方孔炤的诗里既有家国的硝烟,又有家传的易理。先从他的经历说起:他原名方若海,字潜夫,号仁植,是万历四十四年(1616)的进士。方孔炤做过嘉定知州,调过福宁,后来在兵部当员外郎、晋升为职方司郎中,又出京任尚宝司卿,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湖广,再去总理河北、山东的屯田。他做官的地方多在东南,官阶也升得很快,可心里一直记着“家声”和“易学”,写了不少书像《易论》《尚书世论》这些都流传了下来。 说起家训,得提一提三峰桐水。祖父方学渐在龙眠山建了讲堂,父亲方大镇造了荷薪馆,他小时候还唱过《南山》。“三命循墙”这四个字,最能看出他们家里那股子恭谨劲儿。名字里的《易》理,其实早就埋下了伏笔。 给两个儿子起名的时候,他特意把《易》理写进了血脉。大儿子叫方以智,是从《系辞》“退藏于密”里来的;二儿子叫方其义,是从《文言》“敬以直内”里来的。一密一直、一藏一显,正好凑成了易学的阴阳互补。祖父在连理堂写《易蠡》,父亲用《荷薪韵》传家,现在两个儿子接着香火,“根本在学易”这一句,把四代的易脉写得特别清楚。 后来他辞官归隐到了白鹿湖。诗人不需要真的去爬五岳,只用一根桐丝就把山河都弹进琴弦里了。芦叶上的鸟好像很温顺,秋虫也不会误了花期。他把自己比作仲蔚、王郎,却觉得江涛太动荡,“鹿湖清浅好风吹”,把那种避开世事、追求真我的心情写得很舒服。这首诗是他退隐后写的,白鹿山的风跟琴声就成了他晚年最好的写照。 有一次登上皖城城头看长江上的烽火。听说军书送来了大同的消息,龙山雁汊那边一下子就起了雄风。紫色的帷幕连着青天,潮水映着太阳红红绿绿的。战船上下飘动像骑马一样快,楼橹高低起伏遮住了飞鸿。南方来的万里海路全都被笼罩在烟霞里。这首诗是在张献忠和罗汝才在江北闹事的时候写的,方孔炤奉命守皖城。这首诗气象很大,能看出诗人的胸襟跟江防形势一样壮阔;“尽入烟霞一望中”的豪情也成了明清时期登皖城的诗里最棒的一首。 他还去拜过方正学先生的祠堂。方孝孺因为不肯写即位诏书被诛了十族,“纸灰埋十族”这话说得满是血泪;当朝权贵三杨愿意给他写墓志,孝孺宁可死也不屈服。诗人的五世祖是方孝孺的门生,在靖难时投江殉国,现在补进了表忠祠。诗人到这里叹口气说:“吾家书种托门墙”——忠烈人家的门墙里,世世代代都传着读书的种子;自己跟两个儿子的名字都是从《易》里来的,也就是把血脉里的忠义跟易理一起交给了后辈。 他刚开始讲《周易》时提出了一些想法:把朱熹的学问和陆九渊的心得合在一起做学问。每天煮朱熹的饭吃、烧陆九渊的心学柴煮菜;“弄丸归行窝”这一句写他自由自在地处理事情;日月当盖、风送春秋轮转。他种点蔬菜喝点溪水就够了,到老了还在读书就是最满足的了。短短八句话把朱陆合宗、自己亲身做事、在田园里做学问融到了一起,读起来就像一幅儒者的淡泊图画。浮山行窝的石刻现在还在,“种蔬饮溪”这四个字更是成了桐城方氏做学问精神的缩影。 流贼包围桐城的时候他守着孤城。夜里看着灯光围着城墙转来转去像灰尘一样;远处的火光在沙场上白得像银子一样。明月下的梅花还是照常照着;披着被子睡着的是我这个踏歌的人。张献忠围住桐城的时候方孔炤在守城的夜里写这首诗:火光映亮了城垛、彻夜明亮;明月梅花还是清辉朗照。“被蒙头是踏歌人”这一句写出了旷达的心态:兵临城下还能披着被子踏歌自乐;看似逍遥其实是把生死都置之度外——明月梅花这些无情的东西都还能照着我自己守住阵脚呢,我怕什么贼兵围着我转?这首诗虽然悲壮但很从容。 崇祯十一年(1638)八月他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湖广,“误以为知兵”这四个字有点自嘲的意思;既然接了这个危险的差事,“练兵为羽翼”就得昼夜不停地干:五天渡了沔水、布防在武昌汉阳一带、连着打败了李万庆和罗汝才八仗都赢了;但谷城营诈降的事一直让他放心不下——“羽书纷流星”这句写军情像流星一样多;睡不着觉的时候,“所虑谷城营”这一句把他最大的担忧说出来了:降贼反复无常、以前的事就是教训;要是轻信他们就会有大祸——后来的事果然像诗里说的那样发生了,“八战八捷”最后被杨嗣昌轻易给毁了,“被下狱”之后他还是回到白鹿山去写书直到终老。这首诗既是打仗的记录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谏书;历史跟诗意互相印证读起来让人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