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到了,庄台河边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大咸菜煮小鱼”可是个大讲究。 汪曾祺在里下河写的文章早就把这口汤给做了最好的广告,外地客人来高邮一准得点这道菜。 这菜看似平平无奇,其实是我们这老一辈为了省粮过冬想出来的法子。 到了小雪大雪的时候,大家忙着腌肉腌菜。 腌菜用的是那种高脚大青菜,往大缸里铺上厚厚的大粒盐,再用大石头压住。 不出几天就能拿出来吃了。 下酒小菜里少不了这个。 咸菜切丝跟猪血豆腐一炖,就是饭桌上的硬菜;要是切上茨菇片一起炒更是绝味。 现在这口汤终于上了正席。 它不光是一种味道,更是一种心情。 以前母亲去南角墩前的大盘汊摸鱼的时候,我总看着她在淤泥里翻找那几条漏网的黑鱼。 父亲喜欢蹲在门口喝酒,手边没有花生米就敲敲咸鸭蛋,嘴里还哼着小曲:“小鱼冻戳戳,花生壳剥剥……”。 里下河平原的人做事都讲究个“诀”。 现在这碗汤之所以这么受欢迎,全靠那股儿时的滋味。 煮到快熟的时候母亲会把盖子掀开再添把柴火,这就叫“断一下”。 火候一到她先把大鱼肉和菜叶挑出来盛进搪瓷杯里藏进碗橱里留着第二天吃。 剩下的汤水连肉带菜盛给父亲下酒。 等第二天早上碗橱打开一看,那场景就跟月光下结了冰的庄台河一模一样。 碗里的每片肉和菜叶都透着灵气,哪怕拿它拌粥饭都有滋有味。 这种“封存”的吃法才是真正的妙处。 过去捉鱼捉鸟的人都讲究个“心诚”,现在的鱼冻也是一样。 它就像母亲在淤泥里抠出来的漏网之鱼一样有嚼劲。 虽然看起来有点粗糙但却最贴心。 大鱼起完后剩下的边角料才是真正的“外快”。 田螺河蚌这些硬货都是留给识货的人捡的。 父亲的酒碗早就等不及了但起锅的时间还得听母亲的吩咐。 她拿着铲子试了下咸淡又盖上盖子嘟囔了一句:断一下就好了。 等到第二日清晨取出这搪瓷杯一瞧就知道这活儿做得地道。 外地客来的多了自然也把这份味道传了出去。 那时候物质匮乏青黄不接逼得大家不得不做出点新花样来充饥。 现在大家日子过得好了这东西反倒成了正儿八经的美味佳肴。 小鱼在咸菜汁里泡透了才不会腥气。 再把鱼汤当高汤炖进去硬梗的菜叶也就变得软塌塌的了。 这就好比把日月星辰都封在了汤里一样有魔力。 哪怕是用鱼冻拌个粥喝那滋味也能把人给醉倒。 想起那些年在庄台河边摸鱼捉鳖的日子心里就觉得踏实又温暖。 等天黑透了母亲才会挎着篮子出门去盘汊边的淤泥里捞那些“猫鱼”。 这种虔诚的劲儿看着就像是我醉眼蒙眬的父亲正端着筷子在抠鱼冻一样可爱。 我们这一带最懂生活的人都懂这个理儿:有时候越简单的东西反而越地道。 大鱼被村民们一抢而空剩下的小鱼田螺才是真正的宝贝。 现在外面那些餐馆里动不动就说什么“健康养生”其实哪有这碗汤来的实在。 用最普通的菜做最难得的味这才是里下河人的本事所在。 看着父亲酒碗里泛着的油花再回头瞅瞅碗橱里封存的那杯鱼冻心里就踏实了。 这口汤就像月光一样洒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照亮了那段回不去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