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去割马草的经历,是藏在罗甸记忆里的一幅画。

小时候去割马草的经历,是藏在罗甸记忆里的一幅画。我还记得自己那只手背上有个像蜈蚣一样的疤,那是二年级在地里干活被镰刀划开的。除了这个,手上还留下了好几道浅浅的印子。每次太阳落山的时候,一看见那些疤在余晖里发亮,我脑子里就像放起了老电影。就像能听见风从耳边刮过的声音,想起我们几个小伙伴拎着竹背篓、拿着磨得发亮的镰刀,在山坡上跑来跑去的样子。 2001年,龙滩水电站开工了。那时候新民大沟寨的村子被推平了不少地方,到了2008年大家都迁到了公路边的新家里。以前家家户户都养着小马车和一匹黄马,专门用来把刚摘下的蔬菜运进城里。马车跑得飞快,把蔬菜新鲜的价格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钱袋子。大家都喜欢养马,因为马草就是它们的命根子。 我家花了六百块钱牵回一匹黄马,那天晚上我高兴得压根没睡着觉。大白天父母去干活的时候,这匹马就散养在对面的山上;到了傍晚就得赶紧去割草给它吃。家里人手不够用,割马草就成了我放学以后的活儿。一扔下书包我就先把酱油和辣椒拌饭解决了三两口饭。背上爷爷编的背篓,攥紧那把祖传的镰刀,我就带着邻居的四个女孩钻进了暮色里。我们队伍挺长的,大家一起上山就像个小军团一样。 割草的时候要又讲究技术又得有力气。山坡上蚊虫特别多,稍微不注意身上就会起红包;镰刀要是没拿正姿势一不小心手背就会被割开一个口子。记得那次我左手被划开时血顺着指缝滴到草根里,看着跟开败了的梅子似的。后来我采了些止血草揉碎了按上去止住了血,但手上的伤疤后来就成了那道地图的新坐标。 夏天的草长得快又容易割背篓一会儿就装满了。但更让人开心的是山坡上还藏着熟透的地瓜。那种香味混着泥土味钻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想挖。我们一边割一边顺手扒拉地瓜和苞谷、青黄豆放进嘴里吃。有时候实在馋了就偷偷跑到小河沟边去点火烤东西吃。 傍晚的山坡顶上是我们的乐园。大家玩扮家家、跳皮筋玩得很开心。偶尔听到旁边有人家在放录音机唱歌的时候我们就围过去听《童年》或者《同桌的你》。这时候割草的地方就变成了露天KTV。天快黑的时候村里就会有人喊:“XXX,你死哪儿去了?赶紧回家吃饭!”那声音顺着风飘得老远老远的。 上了初中我就出门念书去了,以前那种日子就被书本和汽笛声给代替了。后来爸爸打电话跟我说黄马老了走了。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在外地悄悄抹眼泪——那匹马陪着我跑遍了整个山坡的日子。 那个年代家里的马车越来越少了。2008年龙滩水电站修好以后村子也搬了新家。现在村里都是停着三轮车的白墙小楼和小汽车了。以前那股马粪味儿现在变成了汽油味和机械声。大沟寨旧址上建起了火龙果观光园游客拍照打卡的地方我却找不到当年割草的路了。 到现在我还会把手背的疤摸一摸——它们就像被时间裹着的糖果一样甜的是青草地瓜和玉米焦香苦的是离别和长大。每当想起那些事儿我仿佛又拎起了那把旧镰刀迎着晚风跑向对面的山坡——那里有黄昏的阳光有录音机里的歌声有黄马有小伙伴的笑声还有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