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到1940年,外公应该是在牛津大学读书,照片里有赛艇、白衬衣和西装背心。1945年,外公和他的兄弟们在中央卫生实验院的药理室工作,地点是重庆歌乐山,照片背面写着这个。1960年,外公站在平江路的洋房前抱着我表姐林川和我,照片里他穿着中山服,戴胸章,笑得很慈祥。还有一张是1937年之前的,外公站在阳台上,背后有洋楼和花园。每次我为镜框擦灰,都会仔细看那张年轻的照片,他穿着浅色西装,梳中分,嘴角带笑却目光坚定。 那时候外公才六十岁,精力充沛,体重保持得像青年一样。可就是在那个寒冬腊月的夜晚,他把碗里没吃完的午饭拨到猫盆里喂猫后,就再也没回家。母亲给我讲了那天的情形:老保姆送我去幼儿园后,母亲在灶头间蹲下来搂住我,说外公死了。我头一次看到大人哭那么厉害。 那天母亲送我去幼儿园时教我说别人问什么都要回答不知道。排队等着老师给我们点鱼肝油和甘油的时候,前面的女孩舔着甘油回头问我:“我爸爸说你外公不是死了,是畏罪自杀。”什么是畏罪自杀?我低头说不知道。但这四个字却一直嵌在我脑子里。 1981年我去英国牛津大学留学时带走了仅存的几张外公照片。那些照片混在一箱生活必需品里被我带到了伦敦。一旦有余钱,我就去一家叫Arron Brothers的镜框店买镜框挂起来。每次看照片里的外公清瘦挺拔、温和典雅的样子时,我总在心里问自己:是什么让他这么决然地离开人世?难道没有任何依恋能留住他? 因为是畏罪自杀,家属得不到津贴。姥姥被打成“反革命”后停了薪水,每月只有几块钱生活费。母亲和姥姥不会过日子,一到发工资前几天就维持不下去了。这个时候她们就互相责怪争吵。吵到最后总是变成母亲控诉姥姥把她丢给后妈一样的命运:五岁就吃蛀米、裤子破了用书包挡……那段幼年的不幸总是被母亲多次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