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川啊,南京呐,如来呢,还有宋河、层峰山、梅川、武汉和鄂东这些地方。想起这一掌佛手,我心里就暖乎乎的。话说霜降那时候,我头一回见着它的时候,刚好有这么两句诗: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这风一吹过鄂东,佛手山药就在层峰山的沙地里悄悄发芽了。它长得像个老佛爷拈花的手势,皮薄得跟纸一样,切开是雪白的,汁水多到流出来,煮再久都不会烂。吃进嘴里软软糯糯的,带点淡淡的药香和甜味。因为太特别了,家乡的人都觉得只有梅川和余川那片高沙地,才能种出“层峰山”这个牌子的极品佛手。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疳疾缠着我不放,瘦得胳膊像细竹条似的,连肛门都脱垂出来。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得很,老爸翻遍了《本草纲目》,看见说山药能健脾固肾,连夜就下地挖回了粗壮的山药。刮皮捣碎后加了糖做成糕,用小火一直煨到半夜。这一来二去的功夫大了去了,我那枯黄的头发又变得油亮起来,脸色也不像蜡纸那么难看了。那一口口焦香的山药糕不仅救了我一条命,也在我心里种下了“食物能治病”的想法。 过年的时候招待客人可讲究了。老妈肯定要炖一钵山药肉。所谓“暖钵”,其实就是把砂罐嵌在土窑的炭炉里烧着煨炖一整晚。天亮前腊肉油亮、山药软糯,汤汁浓稠得像牛奶一样好喝。客人走了之后老妈把肉捞出来留着下次吃,却把山药和原汤平均分给了我们姐弟几个。我们一边鼓腮帮子吹着火苗一边看那蓝火乱窜得老高,香味顺着瓦缝飘到了邻居家里去——那个时候我觉得幸福就长那样子,就是那咕嘟咕嘟的汤泡声还有老妈眼角的皱纹。 六七十年代那会儿种山药可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但老爸每年都要留一块地专门种山药。到了年关大家都拎着篮子排队来要:“给我三斤去给娃娃补身子。”靠着一张张粮票换来了学费和笔墨,我和弟弟才背着书包进了学堂读书。奖状贴满了土墙的时候老妈就用山药叶背面轻轻一擦那纸面就粘上了泥土的香味。要不是那时候靠着这东西赚钱糊口了我们可能还走不出大山呢。 后来在南京探亲我总忘不了带几斤粗细均匀的佛手山药回去尝尝。去年《芳草》杂志的朋友来宋河山庄采风的时候我也用山药炖鱼招待他们。大家围着火炉坐着鱼汤白花花的山药软乎乎的都说太好吃了。从那以后我的微信里就多了好几句“常联系”的问候。前些日子他们还特意从武汉赶过来参加我的新书分享会呢——这一掌山药可真是把千里之外的情谊给串在了一起。 这种佛手山药生长的时间跨度可长了跨越四季寒暑仿佛把整座山的日月精华都给锁进了掌纹里它提醒我人生就像山药藤一样向上攀爬还要看众生的冷暖少年时期是青青的藤蔓中年时期是绿绿的叶子老年时期就是那地下沉甸甸的果实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想起那股糯香和甜味就觉得心口有一朵莲花在盛开那是家乡的符号也是我和世界和解的暗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