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江南味道

清明刚到,江南的老巷子边上就飘起了青草香。立春一过,门口的小蒸笼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春天堆成的小山包。上面盖着艾草叶子做成的青被子,热气一冲出来,整条街都充满了甜咸参杂、草木和糯米的香味。那时候你心里突然明白,清明来了。 这一天对江南人来说可真是两样事儿凑一块。一半是大家去田里翻土种地,另一半是去祖先坟前烧纸敬香。以前的人爱说“梨花风起正清明”,梨花是报信的春信儿。但江南的老少爷们更看重艾草是不是冒尖儿了——只有这时候摘下来的艾草才能包成里头裹满春天味道的清明粿。 采箬叶跟采艾草是一家人出门春游的好机会。3月1号那天,父亲天还没亮就背着工具上山了。他专门找那种枝子粗、叶子厚的山矾树摘箬叶。箬叶必须赶在清明前后那半个月里摘下来,老了就会变苦,嫩了又容易破。要是错过了这个日子,煮出来的一锅粿可就没底味儿了。 奶奶在盆子里把艾草分捡出来泡了一遍又一遍,每道工序都不能少。调皮的弟弟拿叶子当小船玩飞机,结果衣服裤子全湿透了,惹得奶奶拿竹条来打他屁股。 妈妈把煮好的艾草剁碎了拌到米粉里做成面团。最考手艺的是那个捶打的动作。爸爸高高举起木杵“嘿哟”一声砸进石臼里,一直捶到面团发亮看不见颗粒为止。 这种甜粿是给祖先吃的,里头是豆沙和红糖馅儿。它甜得温和一点儿也不抢戏。大伙相信只要吃到这口甜的,先人就能感觉到咱们的孝心。 咸粿里的五花肉先煸出油来再炒春笋和芥菜,火候一到立马关火。这口味讲究油润但不能腻人,像一封给味蕾写的家书。 妈妈把面团擀成圆饼用碗一压就成了个完美的形状。甜的得包成圆滚滚的小馒头样子,咸的则要捏成扁扁的鸭子形状——“鸭”和“压”是一个音,就是压住坏运气的意思。 我学着捏褶子总是弄得馅漏出来或者皮破了个洞,妈妈笑我:“多大的皮包多少馅嘛,做人也是这个理。” 柴火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着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妈妈把箬叶铺在下面留出透气的缝隙把两个蒸笼叠在一起盖得严严实实。 我踮着脚问妈妈熟了没有?她说别急着吃。十分钟后盖子一开青团们都长大了一圈叶香肉香混在一起喷出来我赶紧吹凉咬一口外皮又软又弹里头的馅儿轻轻炸开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含在嘴里一样。 蒸好的青团分三条路走自家留着吃一半送邻居一半拿去祖坟上供着坟前摆一个圆滚滚的甜粿点上香拜三拜青烟和艾香混在一起活着的人和走了的人好像就握了手言和了。 这些年爸妈老了那把重锤的活计交给了别人做还好村里出了个年轻的女匠人三问她守着老方子把蒸笼搬进了不锈钢车间让青团在机器里继续长大现在去她的作坊里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买一盒带上高铁飞机带出去在别的地方也能尝到舌尖上的江南味道。 晚上天黑了街头又飘起了那股熟悉的气味它穿过二十年的时光从老家的灶台一路走到了今天的大街上我紧紧捏着手里装糯米团子的塑料袋这里头装的不只是小吃更是整座江南的春天今夜要是不吃那还等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