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表哥最早离开大山,考进城高中、上大学,后来进县城工作,娶了城里姑娘。表婶回村后把城里的稀奇事添油加醋地讲给乡亲们听,大家伙儿心里直痒痒。到了农忙后,年轻人也陆续进城打工。那些精明的媳妇算了笔账:“种一天地不如城里扫一天街。”于是她们把孩子留给老人照看,自己进城端盘子、进厂打工或者做保姆。土地就这样一点点荒芜了,整个村子就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后来学校也没了,由六年级一路缩到只剩一个年级,最终校舍被私人买下来改做其他用途。雨雪过后的泥泞路上,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留下长长的辙印伸向雾色深处。热闹的声音也没了踪影,鸡鸣狗吠也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村里的脚印越来越少,“碑影”却越来越多。很多老人生前叮嘱一定要葬在村边的荒地里——“离得近,魂儿好回”。尚家表婶怕死后魂儿找不到回家的路,坚持要葬在老坟旁边;李家表婶紧跟着也去了;老汉哭着让孩子们“给老伴留个地儿”。 那块大理石墓碑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虽然年轻人觉得这些石碑太阴森了,但老人指着上面的名字说:“里面躺的可是你爷、你奶!”因为没法共同生活了,情感上的共鸣只能靠着这些冰冷的石碑来完成。 时间回到南方阳台的夜晚。入了夜我趴在栏杆上往外看,海面的船灯像星星一样亮着,渔港的马达声“哒哒”作响。水塘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了。先是零星的“呱、呱”声传过来,像是谁在远处咳嗽一样。后来马达声越来越弱,蛙鸣却变得很响亮,一浪盖过一浪,把夜色推到了最高潮。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渔港、水塘还有乐园连成了一条“蛙鸣项链”。这条项链把我记忆的闸门给顶开了。小时候我的村子里没有公园,只有村东头一个椭圆形的“水泡子”。这个水泡子水深一米多,岸边的水草长得很茂盛。白漂鱼、红眼鱼、泥鳅、青蛙还有癞蛤蟆都生活在一起。出水口在北边老弯柳旁边,细细的水流顺着地沿偷偷地溜进了河套。 每年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青蛙背着受精卵跳到了岸上。这些透明的胶状物体里面藏着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那就是蝌蚪。我们小时候管它叫“蛤蟆蝌子”。孩子们用木棍去拨拉这些“黑芝麻”,那些粘粘的胶状物就像是天然的果冻一样。过了几天小黑点长成了豆粒大小的蝌蚪拖着尾巴游走;再过几天胶状物消失了,水面上只剩下一簇簇绿豆大小的绿色“音符”。它们迅速变了模样,从指甲盖大变成鸡蛋大、馒头大最后变成浅黄带疙瘩的癞蛤蟆。 这个过程就像是一场无声的“生命接力”。当青蛙的数量变得很多以后每天晚上村子里都会免费上演一场音乐会。白天偶尔能听见癞蛤蟆低沉的“哦——哦——”叫声但真正的好戏是在夜里:此起彼伏的“呱、呱、呱”声像打击乐也像二重唱还像天籁合奏。听惯了的人连呼吸都带着节拍一曲终了全村就都睡着了。 不过现在再回老家那个水泡子已经被填平了溪流也改了道青蛙没有了叫声自然也听不到了。但每当南方阳台传来相似的节奏我总觉得自己还坐在村东头听那片早已沉默的水泡子重新唱起来记忆里的蛙鸣就像是一条不会干枯的河流流淌在每片灯火重叠的此刻。 日出月落之后村庄只剩下那些衰败的房屋、稀疏的荒草和蜿蜒的小路不变的还是那片蓝天山腰上的薄雾和潺潺的溪流我倚在南方阳台听着渔港的蛙鸣代替我完成童年的合唱——原来故乡从来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生活夜深了我伴着这穿越了五十年的声浪睡着了梦里村东头的水泡子再次泛起涟漪“呱、呱、呱”的节拍像鼓点一样敲在我的心口故乡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等待一次被回忆重新点亮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