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香不再只是用来解馋了更像是根隐形丝线

老家无锡有个传统,每年收完稻谷,村民们都会趁着新米刚碾出来的劲儿,忙活着酿一缸米酒,这时候村子里的空气里就飘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这气味先是轻缓地漫过门槛,接着把整栋屋子的气息都给浸透了。我家也不例外,只要揭开酒缸盖,那米粒在酒曲里翻滚发酵的动静,立马就能把屋里刷上一层暖暖的色调,连喘气都感觉带着蜜香。 做酒的头天傍晚,母亲会先把选好的糯米用凉开水泡软,不能让它们发黏。第二天清早,灶火一响,白雾就腾起来了。她把蒸熟的糯米铺成一张软软的床,先盛半碗给我们姐妹俩,拌上白糖吃——那米香混着水汽直往鼻子里钻,那时候的灶台感觉就像个小小的乐园。要是有剩米饭也不浪费,裹上猪油和细葱包成馄饨当夜宵,那种油亮亮的皮裹着糯糯芯的味道,在秋天特别难得。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袋“白面”,其实是碾碎的酒曲。父亲把晾凉的糯米饭倒进大盆里,抓起酒曲像撒雪片一样撒匀,再使劲翻拌。我和姐姐躲在旁边看,还以为又要做“糯米糖饭”,直嚷嚷吃不下了。直到那团白面全钻进米里看不见了,父亲才笑着说“魔法完成了”。这时候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种“糖水”自己也会长酒窝。 拌好的糯米被压进陶缸淋上水后,父亲就用稻草一圈圈缠紧缸口,像给孩子裹襁褓似的既要保温又要透气。夜里酒香味最浓的时候会顺着缝隙溜进梦里;第二天太阳刚出来照在缸面时,酒液浮起的光斑就像有人在暗处撒了一把碎银。 等到三天过去,缸里的液体其实是粘唇的甜汤。爸妈不让我们碰生怕伤身,但孩子的心早就痒痒了。趁着大人出门办事时,我和姐姐偷偷把手指伸进缸口蘸一滴滴尝尝——那味道是迄今为止最甜最干净的甜还带点酸后调。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工作离家越来越远。每年春节回家还没进站鼻子就能先闻到信号弹似的酒香味。车站出口妈妈提保温桶站在那里给我盛好的酒酿蛋花汤一打开盖热气腾腾的样子瞬间把所有的思念都给泡软了。这时候我才明白回家的意义其实就是闻着这熟悉到让人安心的味道。 后来我在无锡安了新家。每逢周末回乡下看老爸他总提前一天开始酿酒。傍晚推开房门就闻到琥珀色的酒香浮动在空气中;我俩坐在小桌子两边一杯清酒配几样小菜从庄稼说到孙子辈的成绩单酒杯边滑落的酒滴落在稻草垫上时间就像被接住了——原来团圆就是跟父亲喝同一缸酒。 现在那口老缸早换成了不锈钢罐子可每次掀开盖子记忆里的稻草味还是滚烫的。米酒香不再只是用来解馋了更像是根隐形丝线一头连着故乡的炊烟月光另一头拴着我这个在外漂泊的人只要这味道还在鼻尖盘旋我就知道不管走多远家那盏灯永远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