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写警幻仙姑那个劲儿,简直就是把《红楼梦》里的人间极致给写活了。

嘿,我跟你说,曹雪芹写警幻仙姑那个劲儿,简直就是把《红楼梦》里的人间极致给写活了。你看啊,在第五回里,宝玉头回见她,作者也没直接让她张嘴说话,就用了八个字:“方离柳坞,乍出花房”,直接就把这么一个娇艳欲滴的仙子推到了咱们面前。柳树底下的绿荫像城墙一样围着她,花儿房似的幔帐给她遮着光,她刚从里面走出来,轻飘飘的就像一缕烟、一缕香,吓得外面的鸟儿都扑棱棱地往高了飞。 这才短短的十二句,就先声夺人了。比如“但行处,鸟惊庭树”,这是用庄子那个典故写美人呢,就跟咱们平时说的“倾国倾城”似的。还有“影度回廊”,先看见人影再看见人,这留白的地方才显得幽深神秘。“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袖子一动,香气扑鼻而来,视觉和嗅觉一下子全到了。 等到她真的亮相了,那写得更细了。就像是看连环画一样,一层一层给咱们拆解了她的模样、香气还有神态。脸蛋儿笑起来像三月的桃花,发髻高耸得像云彩堆起来的一样;嘴唇红得像樱桃刚炸开似的,牙齿白得像石榴籽饱满多汁;腰肢纤细得很,走起路来就像回风卷雪那样轻盈。 屈原在《少司命》里写过穿荷叶衣服的仙女,曹雪芹也借来用在这儿,让神话跟楚辞有了个照应。再加上麝兰的浓香飘过来,“闻麝兰之馥郁”,这就把那种缥缈的神仙气给拉回到了咱们烟火人间。 至于她的动作姿态,那更有意思。听着玉佩叮叮当当响,步摇也跟着轻轻摇晃,这声音也成了第二重描写。蛾眉一皱一颦似喜似嗔欲语还休的样子,那是一种欲说还休的羞涩感。莲步刚抬起来又缩回去的样子,就像是风一吹就停了又接着走。 为了把她的美夸得淋漓尽致,曹雪芹还一口气用了二十八句“若何”的排比句,跟写诗似的层层递进。素雅就像春梅顶着残雪一样;洁净就像秋菊沾了露珠一样;静穆就像松树上空的山谷一样;艳丽就像晚霞掉进了池塘里一样。最绝的是拿她跟西施、王嫱这些大美人比:“应惭西子,实愧王嫱”,意思是连这俩都比不上她。 你知道吗?脂砚斋在旁边批了一句,说《红楼梦》里本来不喜欢那些赞赋之类的闲文章,这回破例留着这段,其实就是“不得不用的套数”。曹雪芹心里跟明镜似的:要写神仙啊,就得拿古人写神仙那一套来用。你看他用“云堆翠髻”对曹植《洛神赋》里的“云髻峨峨”;用“回风舞雪”对“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用“若飞若扬”对“若将飞而未翔”;用“将言而未语”对“含辞未吐”。 他这可不是单纯抄袭啊!他是借了古典神话的审美坐标系,把《红楼梦》的审美给抬高了一层。曹植写的洛神是浪漫的梦,是宓妃的那种幻想;而警幻仙姑呢?是太虚幻境里那种理性的化身——浪漫和理性放在一块儿,这才是曹雪芹的独家绝活。 脂砚斋还说过一句:“赋则不见长。”听着像在自谦呢?其实他是在说关键的事儿:这段赋不是人物传记,而是打开小说灵魂的钥匙啊!它就像一扇门——门后头是太虚幻境的剧情;门前面是警幻仙姑的美貌;门缝里透出的光呢?是曹雪芹对人间种种相的冷眼旁观和热情心肠。 所以咱们看完这段书掩卷一琢磨:警幻仙姑其实根本没真正出现过,她的美也不是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物;但正是这份若有若无的留白感让《红楼梦》的梦幻味道变得更真了——好像在告诉咱们:所谓人间极致的那种美啊,往往就藏在最华丽的铺陈背后、最工稳的模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