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和岭南古城的代表,广州城市发展脉络跨度大、历史层位叠压密集。城市建设需要持续推进,同时又必须在“地上更新、地下有史”的条件下,尽可能还原古城格局、港埠体系与居民生活图景。长期以来,古城西郊码头区、唐宋居住与管理区,以及宋代城濠与街坊边界等关键议题,仍有待更多可验证的考古证据加以串联。 原因:广州地处珠江三角洲水网要冲,水陆交通带来商贸繁荣与人口集聚,推动城市形态不断外展、功能持续分化;此外,河道变迁、地貌抬升与历代营城工程叠加,使古遗址保存呈现“断续并存、局部完好”的特点。近年城市更新项目密集,为系统考古提供了更多窗口,也对前置勘探、发掘组织与现场保护提出更高要求。 影响:2025年考古工作在多处地块取得关键进展,呈现“以点带线、以线成网”的综合价值。 一是西郊空间与港埠活动的新证据。荔湾区东风西路广能发综合生产基地建设项目发掘面积约2500平方米,清理汉至民国遗迹168处,出土遗物124件(套)。其中汉代遗存34处,包括墓葬、水井、沟等。较完整的竖穴土坑木椁墓出土成组陶瓿、陶鼎等随葬品,初步判断为南越国前期同类墓葬的重要材料;井、沟内发现大量板瓦、筒瓦等建筑材料,体量较大且见施釉现象,提示周边可能存在等级较高的建筑,有关沟渠形态也为理解建筑环境与防护体系提供线索。结合其邻近珠江与石井河的区位,可为认识秦汉以来至唐宋时期古城西侧水陆码头网络提供新的实物依据,也深入印证广州作为海丝贸易东方大港的历史地位。 二是城中生活区与城市治理的直接见证。越秀区东风东路广州市正骨医院新院区建设项目发掘面积约500平方米,清理汉至民国遗迹102处,出土文物248件(套)。汉代墓葬以小型竖穴土坑墓为主,个别带柱洞、枕沟;另发现较为罕见的东汉瓮棺墓,为补充广州墓葬类型、丧葬习俗与社会结构研究提供新样本。更受关注的是晚唐至五代时期水井、沟等遗迹,以及青瓷六系罐、盏、胡僧像等遗物,显示该区域当时为重要生活居址。其日常器用与多元文化因素交汇,折射出对外交流背景下的城市生活面貌与管理水平,也为理解唐宋之际广州社会结构与社区功能提供了更直观的证据。 三是古城核心区层位连续与街区边界的再认识。越秀区光塔路茶树巷古城遗址发掘面积约800平方米,地层自汉代延续至清代,最深约5米,遗迹数量多、时代序列清晰,表明该片区长期处于城市活动强度较高的范围。遗址位于唐代蕃坊边缘、宋代西城范围内,并邻近宋代南濠一带的关键区位,其汉代干栏式建筑、唐代陶瓷片堆积、南宋建筑基址等线索,为讨论古城内部功能分区、街坊组织形态与水系—城防关系提供新的材料。多时代遗存叠压也提示,广州核心城区在不同历史阶段的空间调整并非“推倒重来”,而是在既有格局上持续修补、迭代与重构。 对策:面对城市建设与地下遗产保护的双重任务,广州正形成更强调前端介入与成果转化的工作链条。其一,强化“规划—建设—考古”协同,将地下文物埋藏区风险评估纳入项目前期,减少施工过程中的被动抢救。其二,提升城市考古的系统化水平,推动多点发掘资料统一测绘、年代学研究与数据库建设,实现空间串联与时间对标。其三,推进可展示、可利用的保护方式,在确保遗址安全前提下探索原址展示、数字化复原与公共教育,使考古成果更好服务城市文化叙事与公众认知。 前景:从本次集中披露的多点发现看,广州古城空间演进正在获得更细密的证据链:西郊水陆节点、城中生活区、核心街坊与城濠体系之间的关联有望进一步厘清。随着更多建设项目的前置考古持续推进,未来可在三个方向实现突破:一是以港埠与水系变迁为线索,重构“海丝”城市运行机制;二是以社区遗存与器物组合为基础,还原唐宋以来城市生活结构;三是以城墙、城濠与道路系统为框架,完善古城格局演变模型,为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城市更新与文旅融合提供更有说服力的学术支撑。
深埋地下的文明碎片,正被考古工作者通过科学发掘与研究逐步拼合,勾勒出更清晰的广州记忆。当汉代瓦当与唐宋瓷片在同一地层序列中相互印证,它们不仅讲述这座千年商都的开放底色,也提醒当代城市建设者:每一寸土地都包含着不可再生的历史信息——唯有敬畏历史——才能更从容地面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