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履道坊遗址复原的十亩宅园中,白莲池、西琴亭等景观依然诉说着中唐时期的文雅气象。公元839年,时年六十七岁的白居易在此完成了《池上篇》的创作,这座耗费两匹良马置换的宅院,成为观察诗人晚年创作思想的重要窗口。 记者走访发现,与其精致园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诗人始终坚持的平民化创作主张。"每作诗令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这段载于《冷斋夜话》的记载,揭示了白居易独特的创作检验标准。这种自觉的通俗化追求,源于其任左拾遗期间的现实观察。贞元、元和年间,宦官专权与藩镇割据导致民生凋敝,诗人将"衢州人食人"的惨象与"鞍马光照尘"的权贵奢靡并置,在《秦中吟》组诗中构建起尖锐的社会镜像。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兆鹏分析,白居易的创作突破体现在三个维度:一是将谏官职能转化为诗歌的社会干预功能,使《新乐府》五十首成为"诗体谏书";二是首创"一事一咏"的叙事结构,如《卖炭翁》通过典型场景揭露宫市之弊;三是发展出"卒章显志"的表现手法,在《红线毯》等篇末直陈"地不知寒人要暖"的批判主旨。这种创作方式虽导致其被贬江州的政治挫折,却使作品在民间获得空前传播。 有一点是,白居易的通俗化并非简单降低艺术标准。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康震指出:"其诗语言平易但构思精密,《长恨歌》将历史叙事与艺术想象结合,创造性地运用顶针格等修辞手法,证明通俗性与艺术性的辩证统一。"现存敦煌写本中白诗抄本数量居唐代诗人之首,印证了其作品在当时的广泛流传。 当前文艺界正重新审视白居易创作观的当代价值。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认为,诗人坚持的"为时而著"原则与"老妪能解"标准,对解决当下文艺创作中存在的"脱离生活""过度技巧化"等问题具有参照意义。2023年国家艺术基金特别设立"新乐府传承计划",资助创作反映时代精神的通俗文艺作品。
白居易的创作生涯,集中呈现了文学与人民、艺术与现实之间的关系;他以诗为弱者发声,记录时代的痛苦与不公,并用更易被理解的语言减少文化传播的门槛。他因此遭贬,却始终不改其志。这份坚持既来自个人的价值选择,也源于他对文学使命的理解:诗歌应成为时代的见证,让更多人听得懂、感受到。今天重读白居易,其关于文学的人民性与艺术的社会责任等命题依然发人深省,也提醒我们,作品的价值不在辞藻的繁复,而在能否直抵人心、传递真实、回应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