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边续琐》里的“读钱锺书札记”

王培军最近又拿出一本小书,书名叫做《钱边续琐》,其实就是他近十年写下的“读钱锺书札记”。你知道那书名里的“札”字本来就是小木块,所以这“札记”其实就是随手写下的笔记。以前经学里讲的“毛传郑笺”,这里面的“笺”其实也就是做个标记,有点像现在的书签夹在书里。所以“札记”这词本质上就是“随笔记录”。 当年钱锺书先生引过叶润臣的《桥西杂记》,里面说姜西溟(就是那个编修宸英)写了本《湛园札记》,结果阎百诗(徵君)非要改叫“劄记”。阎徵君是觉得古人奏事用“劄”,可注疏家都不这么说。“劄”这字《说文》里都没提到过。“札”和“牒”其实是互相解释的,因为古时候写字用木片串起来。《释名》里讲:“札,栉也。”意思是编起来像梳子齿一样。所以后来写随笔还得用“札”才对。阎徵君非要改成“劄”,那是有点过分了。“劄”字在《广韵》里是指用针刺东西,用来奏事那是唐朝以后才有的事。 你看容安馆的《容安馆札记》,卷首都写的是“札”,绝不写“劄”,这说明写书的人肯定知道这个讲究。这也看出钱锺书先生对一个字都不马虎。再说《钱边缀琐》里的“读”字也很有意思。《说文解字》里说“读,籀书也”,被誉为“千七百年来无此作”的段玉裁注解里提到:“《庸风》传曰:‘读,抽也。’《方言》曰:‘抽,读也。’盖籀、抽古通用。”司马迁写《史记》时也老说“余读高祖侯功臣”,或者“大史公读列封至便侯”,都是在梳理历史事件来做表。汉儒注解经书时把章句断开叫读,读字音叫读,改字释义也叫读。后来大家都把“读”当成诵读了。其实“读”的本义不止是念文章,更是要理解其中的深意。 那些大学者给自己的书起名也用“读”字的有很多,比如王夫之的《读通鉴论》、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王念孙的《读书杂志》。我写这个小书当然不敢跟这些古人比,但用这个字确实不是随便乱写的。可能有人会问:“读”后面接人名语法不通啊?其实这就是胡绩溪(胡适)那种找茬的样子了。胡适老说古人文字没写通顺,但其实那是随文省略的关系。胡适是把《马氏文通》当权威的,但《马氏文通》本身也不一定对。 “读钱锺书”就是“读钱锺书的书”,跟《读杜心解》《读欧记疑》《读朱随笔》《读杜韩笔记》是一个道理。杜甫的诗、欧阳修的文、朱子的《大全集》和韩昌黎的文集都是这么读的。 钱锺书先生是古代最博学的学者之一,他的著作就像司马迁的《太史公书》、郑玄的经学、郦道元的《水经注》、玄奘翻译的佛经、杜甫的诗、朱子的《大全集》,还有杨升庵、钱牧斋、顾亭林等的著作一样包罗万象。不过最博学的人往往也是被批评最多的。 顾炎武的《日知录》就被阎若璩、钱大昕等人挑错;升庵的《丹铅录》引来了陈耀文的《正杨》和胡应麟的《丹铅新录》来反驳;钱牧斋的《列朝诗集》有吴乔的《正钱录》来挑刺;七百年的学术权威朱子也被毛西河写了部《四书改错》攻击;戴东原也在等着取代他的位置;郑玄的著作后来有司马昭的丈人王肃著书数十百卷跟他作对;那位太史公的《史记》更是被无数人唇枪舌剑地评说过。只有班彪说得比较公道:“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 同样道理,钱先生的书里因为引用太多中西学问,难免有些错误。但批评和订正对学问都是有帮助的。而且钱先生本人反对做学问的“佞臣”。《管锥编》里说过:“《诗经》以下的大作家像李、杜、韩、柳、苏、陆、汤显祖、曹雪芹这些人都有很多‘佞臣’吹捧他们。”所以对于钱先生的书我们尽可以批评补充,这不影响他学问的伟大。 我写的札记有时是给先生补漏的,这就是我的用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