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浦江的深山里迷了路,车子顺着黄大线一路往上爬,窗外的绿越来越浓。过了岩头镇的最北边,忽然眼前一亮,一座被山围起来的盆地里冒出了个小村子——华溪村。白墙青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像敲木鱼似的,一下子就把人带回了老辈子的光景。这杜氏家族可了不得,当初战乱的时候,太公是武将出身,被封为祈国公。洪武年间他们从永康的杜山头分出来搬到这儿,“文武并举”的规矩就刻在了砖缝里。到了清朝中期,杜响、杜后这俩兄弟力气大得吓人,聚在一起练武、在乡里行侠仗义,留下了“千钧之力”的佳话。别看地方不大,既有文才又有武功,忠孝两全的名声传到了百里外。 往村里一看,溪水把村子切成两半。整座村子像一块夹在两山中间的翡翠。清澈的水流淌过村子,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条看不见的绳子,把老宅子、祠堂和田地串在了一块儿。北边有少岭,东边有大岭,这俩山头像两条龙一样对峙着。龙头探进了谷底,正好把这块“盆地珍珠”给围了起来。 下村是老房子最密集的地方,19栋明清时期的老房子挤在一起,连个风都透不过来。抬头是高高的马头墙,低头看是石板缝里的青苔。那些木雕石雕虽然斑驳了,但看着还挺硬气。要不是村前村尾留着两座四合院腾地方,咱们怕是一步就能跨进历史书里。 远远看去,杜氏宗祠的六面马头墙像六支火把插在山谷里。走近了看才发现里面三进的房子很高大。“忠孝堂”的牌匾虽然被岁月漂白了颜色,但当年写字的笔力还是能看见的。中厅的戏台扬着高高的檐角,好像鼓点还在空气里响着呢;现在戏台没顶、祠堂也塌了半边,荒草和红灯笼站在一起,成了最孤独的一对伙伴。 岩头镇那边在搞“分批下山、公寓安置”的政策,好多人都搬到镇上住新房子去了。好多村子都慢慢空了下来,华溪算是最后一个还在坚守的地方。老人们还在老屋里种菜、砍柴、喂鸡、晒太阳;年轻人都跑远了打工挣钱。晚上天黑了,巷口只有几盏灯火亮着。 太阳落山后古村变得昏暗了。那些被时代甩在后面的老房子反而成了岁月最稳妥的保险柜。木门响、柴火响、老人咳嗽——每一声都是在提醒咱们:咱们总要走的,但风景还在那儿呢。下次再翻山越岭来看的时候,希望还能听见华溪的水声。 我想它能接住咱们那颗漂泊不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