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一天傍晚,我正琢磨着黄昏的宁静,忽然听见螺旋桨把空气劈开的声音。仰头一看,四道红白相间的身影就悬在操场中间,像是四枚被风托着的书签。这几架直升机不慌不忙地转圈、落地、加水,再拉起来,简直就是在做一场没有尽头的仪式。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那几千米外的山火把它们给召了来。 那团火头跳得老高,像被烧红了的龙一样在山脊上乱窜。草叶烧焦的“噼啪”声、松脂滴落的爆炸声,还有大风助长火势的呼啸声,全都被山谷吞进肚子里,只把一股滚烫的气流给推到了机腹底下。飞行员把水炮调成了最远的射程,每一次射击都像是把整条河直接倒进火里头。可那火魔还不肯老实待着,依旧伸出红舌头舔着天空。我在窗边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全是马达轰鸣——那是战士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机身是用最好的铝合金咬合起来的,尾梁里藏着钢铁般的决心。滚烫的气流里,飞行员稳稳地操着舵盘去瞄准,角度必须分得很细。水柱划破了天际跟火舌碰在一块儿冒出了水雾,转眼就化作蒸汽升腾起来。我看不懂仪表盘上的数字,但能读懂那份又硬又韧的狠劲儿:水是他们的枪杆子;天空就是他们的大战场。当最后一桶水浇下去的时候,火光被压回了山脊。机身开始往上拉升,螺旋桨的风又吹过了我的窗口——这回风里带着一股焦糊的草木香味儿,像是给整座城市做了一次深呼吸。 大火终于灭了之后,操场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草地被修整得齐齐整整的,孩子们的笑声重新把空气给装满了。可我放学后在这片空旷的地方找来找去,再也找不到那四道红白的剪影了。第二天早上我沿着跑道到处溜达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有几滴汽油味儿还在风里飘着,像是在给我做个迟到的告别。我没法亲手送你们走欢送礼,因为我自己没有那对飞上天的翅膀;我只能仰起头来看着天空,让风替我说一句:一路平安。 傍晚的时候天上挂着一轮红彤彤的月亮。“叮叮猫,叮叮猫——”一个小孩儿仰着头喊了一嗓子。唰地一下,草尖上蹦出了好多只“蜻蜓”,先是一只、两只、接着变成了四只……它们排着整整齐齐的队形飞过树梢头去了;就像是一架架微型的直升机排着队往月亮表面冲过去。地上有万家灯火倒映在跑道那头;天上亮起来了一群像星星一样的眼珠子——那是飞行员们盯着全世界的目光。我听见自己的胸口里也回荡着同样的轰鸣声:原来你们一直都没走远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天空里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