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的最后一个字

宋神宗元丰七年的某日,72岁的司马光伏案疾书,手中这支笔刚刚写完了《资治通鉴》的最后一个字。为了完成这部294卷、近300万字的皇皇巨著,北宋朝廷特许他挑人搭班子。于是,由刘恕、刘攽、范祖禹和他的儿子司马康组成的五人小组就这么干起来了。这几个兄弟虽然都姓刘或者姓司马,但在专业上各有千秋。刘恕专攻魏晋南北朝那段乱哄哄的历史,刘攽负责两汉,范祖禹的地盘是唐朝,而司马康则是专门在文字上把关的校对官。这就好比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得死死的,在司马光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转动着。 工程刚开工的时候,司马光先把唐代那位叫刘知几的史学家的话写在墙上当规矩——“史之体例,犹国之法律”。没有规矩,材料就会像脱缰的野马;没有体例,《资治通鉴》也只能是一堆乱糟糟的史料堆。为了让这些历史材料听话,他特意打开了四把钥匙。第一步叫“拟定丛目”,就像给每一件东西贴上标签一样。他先按时间轴列出标题,再附上相关的史料当作“素材包”。只有先把总纲立好,大家才有了下手的地方。 第二步是“做长编”。这时候刘恕、刘攽、范祖禹和司马康这几位兄弟就开始忙活了。他们把丛目里的史料再仔细考证一遍、润色一下,写成初稿。规矩只有一条——宁肯把文章写得啰嗦一点,也不能漏掉任何重要的细节。不管是杂史、小说还是实录、正史,全部都堆进来先形成一座“材料山”,然后再从中筛选出金子。 第三步是“统一书法”。编年体史书最大的麻烦就是年号换得太频繁,像汉武帝54年11号、武则天21年17号这样的混乱局面让人头疼。司马光决定一刀切:一年里如果有两个年号,就只用后面的那个;如果有三个年号换着用,干脆就不记录下来。记人记事也订下了固定格式:正文用大字写着大字,旁注用小字写着小字,这样层次就非常清楚了。 最后一步由司马光亲自上阵“删削”。流程分两步走:先把冗余的内容砍掉;再把剩下的文字打磨得更漂亮。白天翻旧史书、夜里整理新稿子,“书堆积如山,浩如烟海”,这就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工作常态。这几位助手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全部长编稿子,最终都被他压缩成了一部字字带锋芒的巨著。 遗憾的是,这事儿还没干完呢,刘恕和范祖禹就先后去世了;刘攽虽然活到了七八十岁高龄(寿至耄耋),也因为在地方任职多年没能一直留在书局里帮忙。只有儿子司马康和父亲并肩战斗的时间最长。好在这些老成员倒下了还有新成员顶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跑道上跑完全程。 工程竣工之后,司马光并没有停下来歇口气。他又一口气写下了《通鉴举要历》《通鉴节文》《通鉴目录》这几本书——这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抓重点;还写了一本《通鉴考异》——逐条注明自己取舍史料的理由,好让读者知道“真相”是怎么被挑选出来的;另外还有很多简本、纲目、图录——把《资治通鉴》搞得既好读又好查还能延伸。 于是乎,《资治通鉴》不只是帝王的家训书了,它也变成了后世史家的“方法论”。从史书到文学再到思想领域,它用这294卷告诉我们:只要团队合作、方法得当再加上坚持到底,再宏大的文化工程都能从纸上走进历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