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回老家过年，我总爱盯着祠堂里那副朱漆对联发呆，“春回东亚，派衍南丰”这几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那会儿不懂什么叫“派衍南丰”，就缠着长辈问。大人笑着解释说：咱们这一支是从江西南丰迁来的，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老家。我当时懵懵懂懂的，现在想想，那对联里藏着曾氏家族千年来的迁徙故事和守根精神。 先说说曾子。在儒家五大圣人里，他承上启下。孔子是至圣，颜子是复圣，曾子就叫宗圣，还有孔伋叫述圣，孟子叫亚圣。曾子的名字叫参，字子舆。他上承孔子的思想，下开思孟学派。元朝时的元文宗还把他封成了“郕国宗圣公”。《大学》里讲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到现在都是好多读书人的精神标杆；“吾日三省吾身”和“慎终追远”，也变成了我们老曾家人日常挂在嘴边的话。 曾家的堂号也很有意思。“三省堂”就是从《论语》里来的，“吾日三省吾身”嘛；“大学堂”自然是指那篇《大学》；“追远堂”出自“慎终追远，民德归厚”；“宗圣堂”就是元代的封号；“武城堂”是因为曾子老家在鲁国的南武城。族谱上把南武城当成了华夏曾氏的发源地。 再说南迁的事。曾据是曾子的十五代孙，王莽篡汉的时候他就辞职不干了。于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他带着两千多族人从山东武城南渡到了江西庐陵（现在的吉安县）。据族谱说，这一走山东就没剩下曾家人了。后来曾据有三个儿子——曾珪、曾旧、曾略——到了唐朝成了“老三房”，子孙遍布全国各地甚至漂洋过海。曾略这一支出了个唐宋八大家的曾巩；曾珪那边出了晚清重臣曾国藩；曾旧那边出了共和国首任内政部长曾山。我就是属于曾略这一支的。 这时候台湾那边的情况是这样的：孔、颜、曾、孟四姓从明朝起就用一个字辈表。这个表最初只有60个字，常用的是30个字。后来为了避乾隆皇帝的讳，“弘”字改成了“宏”。从第61代开始用新字辈，孔孟两家因为亲戚关系（孔子他妈姓颜）暂时没用这些字辈。现在台湾的第77代衍圣公孔德成已经有了第80代玄孙孔佑仁。 虽然现在很多人不一定按字辈取名，但辈分意识已经刻进骨子里了。出门碰到同姓长辈得先报辈分再行礼。有一次我二伯父在湖南抛锚了，正好遇见同族长辈。他背出了字辈还比对方大一辈，人家二话不说就把车给修好了。一句“幸亏我背得出字辈”，把老人家都逗乐了。 如今江西南丰和山东嘉祥的祠堂里还挂着“宗圣堂”“武城堂”这些牌匾。这些牌匾不光是木头做的牌子，现在成了跨海视频通话时的屏幕背景。国外讲儒学的课堂上能看到十几种语言翻译的《大学》原文；澳洲山区周末的讲坛上还会给第三代讲《论语》故事。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再是古人的大话了，成了当代人问自己的问题：我怎么反省自己？怎么缅怀先祖？怎么把这根带向更远的地方？ 写这篇文章是在2015年春天我在悉尼郊区的小书房里敲出来的。十年过去了，家族的字辈已经用到“祺”字辈了，老家祠堂里那副“春回东亚，派衍南丰”的对联依然亮堂堂地挂着。希望每一次回头看历史，都能给我们以后的路加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