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的一个清晨，薄雾还没全散，我家后院的香椿树先醒了。光秃秃的树枝上，紫红色的嫩芽悄悄展开，上面裹着一层细密的白茸毛，露水挂在上面，看着特别透亮。太阳斜着照下来，嫩叶轻轻地晃动着，每一片叶子都像是攥紧的小拳头，好像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力量。 采香椿得赶早，要趁着露水还没干、炊烟还没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爸就提着个竹篮轻手轻脚地走到树下。他也不多摘，就掐枝头最上面的一芽两叶，长短大概三指，粗细刚好能握住，油亮亮的，带着树枝最新鲜的味道。指尖轻轻一折，嫩茎就断了，断面上还渗出清亮的汁液，沾在手上很久都不散。篮子里渐渐铺满了紫红的嫩芽，连竹篾的缝里都浸着草木的清香。 我妈接过来后，把香椿轻轻放进水里洗。她只是用手指慢慢拨弄一下，不搓也不揉，就把浮尘冲走了。锅里的水烧开了，撒上一小把盐。香椿放进去十几秒钟后就褪成了翠绿色，捞出来立刻放进凉水里泡一下。这样一来，脆嫩和清香就都锁在叶子里了。 沥干水的香椿摆在白瓷盘上，水珠滚落下来显得翠绿可爱。菜刀切下去的时候像碧玉一样细碎，香气马上就充满了厨房。老家春天的饭桌上因为有了香椿而变得特别有生气。 最常见的就是香椿炒鸡蛋：蛋液跟切好的香椿拌匀了放在锅里热油一炒。鸡蛋膨起成金黄色的云朵模样，里面点缀着一点绿色的碎末。只放一勺盐就够了。那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连角落里的鸡都站着不走了。 如果想吃清爽点的话，就做香椿拌豆腐。嫩豆腐切成方块淋上香油和新鲜香椿碎。豆腐的软嫩和香椿的鲜香混在一起入口清淡但很有滋味。 有时候我妈还会做香椿鱼儿。把整根香椿裹上面糊炸成金黄色酥脆的样子。咬下去时里面是鲜嫩的肉质。 吃不完的香椿我妈会切碎加盐装进陶罐子密封起来做成酱。这种酱颜色深绿味道咸香浓郁。 那棵老香椿树站在院子角落树干粗糙开裂纹路像手掌一样深。下午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碎影子蚂蚁顺着树皮爬来爬去像一支无声的队伍。 雨后初晴树根下面常会长出黑亮的木耳混着泥土腥味和清香那就是农村最真实的味道。 夏天晚上一家人搬竹席坐在树下听树叶沙沙响风中飘着淡淡椿香让人感觉安稳又悠长。 我小时候不知道这股香味以后会变成我在很多个春天里最牵挂的念想。 后来我离开家在城里的菜市场每年春天都能见到捆扎好的香椿袋子里很干净但是没有了树枝上的野性也没有露水浸润过的鲜活味道。 我照着家里的做法炒蛋凉拌总觉得少点什么味道没有老树的醇厚也没有晨露的清冽更没有老锅炒出来的柴火味道。 前年清明回老家旧屋翻修了香椿树被移到后院角落树干粗了不少枝叶还是很茂盛紫红色嫩芽挂满枝头。 我妈还是照样摘芽焯水做菜只是用塑料袋装不用竹篮水池换成不锈钢的了岁月改了很多东西只有香椿的味道还是原来那样没变过。 昨晚春雨下个不停楼下绿化带里的香椿也长出新叶紫红色上面盖着一层细茸毛今天早上买了一把头茬的香椿洗净焯水切碎跟鸡蛋一起炒吃的时候一瞬间老灶的热气爸爸提篮子的样子妈妈切菜的手势还有树下斑驳的光影全都跟着这口春鲜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了。 香椿一年一年地生长嫩芽每年都按时到来它不张扬不浓烈只用最朴素的鲜香扎根在故乡的泥土里也留在远方游子的味蕾上那一缕清醇不是轰轰烈烈的思念而是藏在日常烟火里挥之不去的乡愁春风又起时老屋后的香椿树还会静静地抽出新芽风里又飘来那熟悉的香味远行的人就知道春天来了故乡就在那香里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