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用我自己的话说,黎雄才这位岭南画派的大师(1910—2001)就是从广东肇庆走出来的,老家是在高要那边。他小时候画画特别用功,花鸟、山水、草虫一块儿学,底子打得很牢。 到了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他带着那幅《潇湘夜雨》跑去比利时参加国际博览会,直接把金奖抱了回来,让老外头一回见识到中国青绿山水的力量和色彩。后来不管是打仗还是新中国建设,他都拿“画大山水”当招牌。他画里既有岭南那种潮湿温婉的感觉,又透着一种豪迈的气势。 大家记得1954年长江发大水吗?黎雄才被派去汉口写生。他在河堤上、船上、泥地里跑来跑去,拿着速写本把浪头、水纹和人影都记下来。回了广州以后,他画了个十几米长的《武汉防汛图卷》,把当时大家“人定胜天”的劲头都定格在了纸上。美术评论界都说这是一部“抗洪史诗”,这是头一回有人把这么大的场面完整地搬到中国画纸上。 黎雄才画青绿山水特别有一手。他可不是简单地往画上抹点石青石绿完事。他会把矿物色里掺点墨气和水晕,让山石看着既亮堂又透气。他喜欢用“高远加平远”两种视角来构图。画得大的时候常常拿瀑布当竖轴,把江舟放在横轴上,云气、岚光、烟雨全在他那一笔下去里。 看着他的画就像站在山顶上一样,风好像是从笔底下冒出来的,云好像就在脚底下飘呢。 作为广东人嘛,他就爱把家乡的榕树、芭蕉林和水牛画进青绿的山脊里。后来他去四川玩了一圈,又把峨眉山上的雪光、三峡那边的云涛画进了画里。作品里既有南边那种湿润茂盛的劲儿,也有北边那种雄浑壮观的味道,这种南北结合的气场就叫“南宗北骨”。评论家说这就是“黎家山水”。 画这么大的画对体力是个大考验。黎雄才经常在一丈二尺宽的画纸上连续刷好几层矿物色。等到纸半干不干的时候拿旧绢盖上去染一染,这么一层层叠上去却看不出笔道。 弄个十米长的画卷得铺上好几个月,颜色和墨在纤维里慢慢发酵,最后摸上去跟真的石头一样厚。这种笨办法正好体现了岭南画派的精神——用现在的身体去守护古人的精神。 他还坚信画画不光要看自然还要学古人。他背着画具上山看云彩、光影和植物;回屋里又把古人的画挂在墙上看。用古代的建筑书来校对现代房子的比例,用宋人讲的“三远法”来衡量自己的构图。这种写生加临摹的循环让他的画既有现代的感觉又透着点古代的韵味。 除了画画,他还当了好多年老师,培养了关山月、杨之光这一帮徒弟。他常说要先立人格再立画格,逼着学生每天都得写生、每月都得临摹、每年都得出门去看看。他的学生现在遍布世界各地,成了岭南画派能延续到现在的“人才队伍”。 2001年冬天,黎雄才在广州去世了,享年九十一岁。他最后一张十米长的巨幅《云山图》还没画完呢——最后一笔远山还没干他就走了。学生们含着泪接了笔把画补全了,算是把这场跨越了一个世纪的接力赛跑完了。 现在我们再看他的画还是觉得有劲——那股从宋人的笔墨里长出来的现代劲儿还是没变。岭南的故事还在青绿山水里接着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