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被王夫人撵出大观园,仅仅是因为头发乱糟糟的,衣裳敞开了,扣子也没系。这些细节看似琐碎,却把晴雯压垮了。读者往往把她的泼辣当作缺点,可又不得不承认,她那股烂漫天真的劲儿,如同一把锋利的剑,直插封建礼教的软肋。整个人打扮得整洁不难,要改性格可太难了。 女子为何非得体面端庄不可?做人非得死套规矩吗?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浓妆或淡抹、闲适或典雅、认真或飘逸。在大观园里,黛玉的影子是晴雯,宝钗的影子则是袭人。喜欢黛玉的人,自然也喜欢晴雯而讨厌宝钗和袭人;那些居家过日子的女人,大多会同情宝钗,讨厌晴雯,与王夫人站在同一边。 人们总在背地里进行一场关于“真”与“伪”的投票。那些像阮籍和嵇康那样浪漫的人,自然会把票投给黛玉和晴雯;而像叔孙通、二程这样注重现实的人,就会支持宝钗和袭人。后来袭人的婚姻让很多儒者批评不已——他们觉得她应该一辈子不嫁或者上吊殉夫才叫贞节。可当我们把眼光放远一点,会发现袭人其实比大观园里的任何男人都要强得多。 她懂得感恩图报,敢爱敢当。在那个礼教最严苛的年代里,她守住了做人的底线。宝钗和黛玉是曹雪芹特意设置的“双生花”:一边是飘逸,一边是世故;一边是闲适,一边是谨饬;一边是自在,一边是拘束;一边是守礼,一边是放逸。 儒家重视礼仪而道家重视真实的性情,两者缺一不可。如果人生只剩下得体的微笑和三千年的叩头鞠躬,那迟早会让人窒息;如果只剩下任性的尖叫而毫无规矩可言,也会被规矩撞得头破血流。大家常常念叨晴雯撕扇子、补裘的事——爱她的天真就是因为她天真。可要是把天真当成一种生活准则来用,那就是催命符了。 黛玉和晴雯活得太“失德然后仁”、“失仁然后义”,最后被礼教反噬了。一味任性孤行就是灵魂的裸奔;没有顾虑的笑声也可能是最后的绝唱。宝玉挨打后,宝钗给了他一番正言规劝,话说得句句在理;但终究不如黛玉静静地饮泣一声不吭更让人心里一震。 人性不是单项选择题:真里面掺着假,假里面透着真;错综复杂才是活生生的人啊!曹雪芹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把这份复杂写得活灵活现——让假不脸谱化,让真不单薄。 每个人物的性格都是独立而又彼此映照的:黛玉的尖利敏感、宝钗的浑厚宽柔、宝玉的聪明颖悟。“性格完整性”在文学里最为难得。曹雪芹让每个人物都站在自己的山头上呼啸而过又各自成峰。 于是《红楼梦》就成了世界一流的小说;于是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晴雯之死、黛玉之病,更是“真”与“伪”永远在拉扯的人生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