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新春，浙江温州泰顺县的米塑工作室里，张甜清的双手正忙着揉搓、捏塑米团，创作寓意吉祥的生肖马：有的昂首奋蹄，有的驮福纳财。这些看似朴素的米制作品——包含着近三百年的文化积淀——也见证着一项古老非遗在当下的延续与变化。 米塑，俗称“粉团花”或“捏粉人”，以糯米粉为原料，经蒸、揉、捏、塑等工序，让寻常米团化作栩栩如生的形象。2008年，这门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不同地域的米塑各有文化侧重：湖南安仁的米塑融入草药智慧，广东汕头的粿品承载宗庙礼俗。在核心传承区温州，泰顺米塑常用于禳神祭祀，苍南米塑多见于寿庆婚嫁。一团米、一地俗，映照出丰富的地域文化与民间信仰。 张甜清与米塑结缘，源于童年对年糕的记忆。在他印象里，洁白软糯的年糕只在特定时节才吃得到。“谁家做年糕，我就跑去帮忙搓，主人家会给我一小坨当‘工钱’。”那一口清甜，成了他最初触碰米塑的起点。从搓捏简单的祭祀形状学起，他逐步掌握手艺，并在长期实践中打磨细节，让自己揉出的年糕更细腻、保存期更长。 创新的念头来自一个简单问题：“年糕能不能有颜色？”他起初尝试用颜料上色，却发现会影响可食用性。反复试验后，他改用水果粉、酒糟等天然食材染色，在提升观感的同时保留了食用属性，也让家乡传统米塑在他手中迎来第一次变化。 2017年成为关键节点。那一年他被选为村干部，开始思考如何让这门老手艺走得更远、被更多人看到。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他仍决定系统学习。2018年，他参加浙江省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培训班，并走访温州各地的老师请教。“关键是自己要多看、多学、多琢磨。”他用这句话概括自己的成长路径。 此后，他的创作节奏明显加快。2018年，他把当时流行的多肉植物“移栽”进米塑世界，做出逼真的盆栽作品，引来不少关注。随后，他开始吸收更多当代元素：黑神话悟空、哪吒、热门动漫角色等年轻人熟悉的IP形象，陆续进入他的作品。米塑因此不再局限于传统祭祀语境，而是进入更宽广的当代审美视野，吸引了更多年轻受众。 2021年，张甜清用米塑复原的三星堆黄金面具获得新华社、央视关注。此后，亚运会吉祥物“冰墩墩”“龙龙”的米塑版本也一度供不应求，显示出米塑在当代文化传播中的吸引力。泰顺米塑借助这些“破圈”作品，被更多人看见并认可。 值得一提的是，在不断尝试新题材的同时，张甜清始终守住对传统与规范的尊重。他坚持“有版权的形象只用于展示推广，绝不出售”，既体现对原创者的尊重，也是在维护这门手艺的边界与品质。 近年来，他还更有意识地用米塑“讲述”泰顺。他筹备数年的大型泰顺传统民俗祭祀场景作品，融合近200件元素，包含刘伯温祭祀文化、舞龙、灯笼、五谷等符号，并加入泰顺廊桥等地方标志。作品中人物神态各异，细节丰富。其中舞龙场景尤为讲究——他专门走访本地知名舞龙队，参照真人姿态逐一捏塑，连队员表情与动作都尽量还原。这件历时半年完成的作品，寄托着他的朴素愿望：用更贴近当代的方式呈现祖辈留下的文化，让更多人理解并传承泰顺的地方特色。 张甜清的实践说明，非遗要延续，离不开创新；而创新要走得稳，必须建立在对传统的理解与尊重之上。他既不把传统当作简单重复的模板，也不为追新而丢掉根基，而是在继承中寻找突破，让米塑在当代社会获得新的表达与空间。
一团米糕看似寻常，揉进手心的是技艺，塑出形象的是审美，承载其间的是乡土社会的记忆与信念。非遗的延续不只依靠“被保护”，更取决于能否在时代变化中不断产生新的使用场景与情感共鸣。让传统走向当下、让创新回到根脉，正是米塑“捏”出更大世界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