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的教书先生有德现在早已是南部小镇上有名的老先生了,堂哥在那里混得人模人样,而爱装却嫁去了澄迈。可是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昌化江边的风吹散了刺鼻的气味,却吹不散那口漏风缸里咕嘟作响的半生烟火。昌化江南岸的生活简单又艰辛,人们连火柴都缺,只能到岛西林场捡掉落的木麻黄叶当燃料。村里有个叫林爱装的姑娘,因为爹淘金偶尔能换条“鱼绿腰”,家里还算宽裕。她总爱用风花洗头液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衣裳也穿得比旁人干净。这一天她路过河边,正好看到孩子在煮瓜皮。她捂鼻甩袖地大声嚷嚷,试图显得自己高人一等。可堂哥的一句话“假经没地瓜煮”,让周围的孩子哄堂大笑,高家阿婆也慢悠悠补了一刀:“白装唉,别做那招人嫌的事。” 这其实就是昌化江南岸的生存逻辑——“大虫吃小虫”,让高温先替我们消毒。村里的副业少得可怜,过了立夏家家户户都得把西瓜皮塞进缸里腌着吃。缸窑在南山脚下,四川的老匠人烧制的坯子经常变形或歪扭,价钱便宜。虽然堵住裂缝的草木灰一干就裂开,但大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缸里的臭味渗入空气中,瓜皮腐败生蛆。可这就是生活的无奈——不吃就得空着肚子下地干活。 十一岁的厨子有德就得承担起这个重任。天刚亮鸡叫的时候大人都下地干活去了,厨房就留给他打理。他熟练地揭开缸盖、嗅味辨蛆,动作一气呵成。哪怕轻声嘀咕一句“难搞了”,他也没逃避:拿筷子把蛆挑出丢进铁锅,添井水点火。火苗舔着锅底时臭味炸开像闷雷响过巷口:老牛甩头牛哞声响起扛锄的人顿足摇头“谁家瓜皮又漏风了”。没人捂鼻也没人抱怨——穷到这份上就得吃下去。 这就是昌化江下游南岸的烟火气息:风里来雨里去把裂缝堵上;把蛆挑出去把日子继续过。锅里的瓜皮咕嘟咕嘟响好像在自责又好像在控诉。牛车停在路边牛甩头躲开那股恶臭爹娘进门闻着味松了口气娃子总算把饭煮好了。很多年以后当有德站在昌化江边夕阳把江面镀成一层薄金他依然会想起十一岁那年黄昏——灶台边那口裂到漏风的旧缸正咕嘟咕嘟煮着腌坏生蛆的西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