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瓯海区一处不起眼的酒坊里,柴火燃起时的噼啪声中,混着谷物清甜的醇香弥漫开来。69岁的胡晓敏正俯身检查陶坛中的酒液,这些封存数年的陶坛,记录着一个家族六代人对传统技艺的坚守。 "南塘豆腐雪恁白,南塘烧酒值得喝。"这句流传于温州民间的俗语,道出了"南塘人家烧"在当地人心中的地位。2014年,这项技艺被列入温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对胡晓敏而言,它承载的不仅是荣誉,更是一份世代相传的责任。 胡晓敏的酿酒家史可追溯至清咸丰年间。彼时,其高祖父在塘河畔以酿酒为业,开启了这个家族与酒的百年缘分。祖父胡金焕曾任温州果酒厂技术员,父辈时期家中仍守着19亩地,种糯米、酿烧酒,成为南塘一带远近闻名的酿酒世家。 17岁起,胡晓敏便跟随父亲学习酿酒技艺。尽管后来为谋生计开办印刷厂,但家族手艺从未在他手中断档。每年农历十月二十前后与清明时节,他必定回到酒坊,遵循古法酿造。这种对时令的严格遵守,源于祖辈口耳相传的经验:"做酒看天时,气温最关键。" "南塘人家烧"的酿造工艺保持着最原始的纯粹。糯米、黄衣酒粬、山泉水,配比、浸泡、蒸饭、下缸、发酵、蒸馏,前后16道工序全凭手工完成。胡晓敏介绍,发酵好的糯米酒,上层清液取出便是黄酒,下层沉淀再经蒸馏,就成了白酒。"发酵至少要四个月,时间不够,酒就嫩,喝了容易头疼。时间足了,菌体分解彻底,酒才顺口。" 这种对品质的执着,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中。真正的"人家烧"酒体清亮,入口醇厚,回味绵长,酒精度多在53度以上。它没有复杂的勾调香型,呈现的就是粮食本来的味道。胡晓敏说:"纯,干净,这就是老温州人要的那个味儿。" 然而,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胡晓敏的坚守显得格外朴素。他的定价始终维持低位:当年新酒10元一斤,陈放四年的也只要15元。每年酿造两万余斤,销售一万四五斤,剩余部分继续陈放。"酒是陈的香,有人就爱喝老的。"面对涨价建议,他总是摇头:"喝我这酒的大多是老街坊、老人家,他们认的是这个味道,不是价格。" 这份坚守背后,折射出非遗传承面临的现实困境。传统技艺的市场空间日益收窄,年轻一代对古法酿造兴趣寥寥,加之工业化生产的冲击,像"南塘人家烧"这样的手工技艺正面临传承危机。但胡晓敏依然坚持每年两次的酿造节奏,只为让老温州人在过年时,能尝到那口熟悉的家乡味道。 从更深层次看,胡晓敏守护的不仅是一门酿酒技艺,更是一种文化记忆和情感纽带。在快速城市化进程中,这些包含着地方特色的传统技艺,构成了一个地区文化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以具象的味道、气味和仪式感,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维系着人们对故乡的情感归属。 当前,非遗保护工作正从"抢救性保护"向"生产性保护"转变。如何在保持技艺纯正性的同时,探索可持续的传承模式,成为摆在传承人和相应机构面前的共同课题。这需要政策扶持、市场培育、文化推广等多上协同发力,让传统技艺在现代社会找到生存空间。
一坛好酒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醇香滋味,更在于一座城市对文化根脉的守护;让传统技艺既保持本色又能适应新时代的需求,关键在于将匠心转化为可持续的发展模式。年年不熄的灶火,守的是手艺,留的是乡愁,也为地方文化的传承开辟着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