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泥蒿炒腊肉

在我十三岁那年,是在沙湖二哥家的一次春客宴上,我第一次吃到野泥蒿炒腊肉。记忆中满桌的美味佳肴,唯独这道野泥蒿炒腊肉的味道留在了我的脑海中。那个味道清冽而野趣,仿佛是在一片平静的湖面上掀起的层层涟漪,一浪接着一浪。野泥蒿的身世和它与腊肉之间的关系,也是我后来才慢慢了解的。二嫂带我去赶鸭子时,顺手提着小铲子挖到沟边,告诉我那里有泥蒿可以挖回来炒腊肉。原来泥蒿分为两种:一种是灰白杆、黄根带须的蓬长野泥蒿;还有一种是红细杆、无根、叶小且有毒的线蒿,甚至牛都不碰它。野泥蒿就像湖区的穷亲戚一样,没有人照顾它却很顽强地存活下来。每年正月挖根,二三月砍杆,被湖区人称作“贱命菜”,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这次吃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原因不仅仅是味道好,还有二嫂告诉我关于泥蒿和腊肉之间的关系。二嫂说泥蒿根带有泥土清香,和腊肉咸香相遇就像湖风撞上炊烟一样离不开彼此;如果换成鸡鸭牛羊味道就会变味。造物主把“配”和“降”写进了基因中。但是这对于外地人来说却不是那样了——山东人嫌苦、上海人嫌咸、北京人嫌涩、广东人直接看不懂了。 这个正月里我天天抽空去野坟和刺藜林子挖掘泥蒿根。这些地方人迹罕至所以泥蒿长得又壮又嫩。眼看着腊肉就要吃光了我也只好收手不再挖了。不过二嫂看穿了我的心思说:“吃不穷穿不穷,划算不来就受穷”,并给我一勺腊肉凑了一碗菜。 现在江汉平原上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大棚种出来的大片大片粗壮的泥蒿。老湖区人摇头说那不是真正的泥蒿味道跟青菜杆没两样。民谣唱道:“正月泥、二月蒿、三月四月砍柴烧”,这里面的“泥”指的是真正的根茎部位才能有灵魂味道和灵魂香味。 过去腊肉金贵时大家用筷子夹一点尝尝就不碰了不敢大口大口吃;现在猪肉敞开供应可野泥蒿却变成稀罕货了。科学家们把大棚生产的方法引进来我却只能叹息说这个大棚生产出来的不是正宗泥蒿配不上那口腊肉香也玷污了“泥蒿炒腊肉”这几个字;如果有人坚持把这种大棚生产出来的冒充正宗只能笑他是闻到屁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