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除夕了,黄旗海草原的风刮得可紧,带着塞外那种刀子般的寒意。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我用手划了一道口子,借着那一道缝隙,看到远处有几盏灯亮着,那是人们在等回家的人。桌上摆着我和几位同事的年夜饭,几盒热饺子,几盘炒菜,虽说不丰盛,但热气腾腾的。这就是我作为民警过的一个普通却又不普通的除夕。 我回想起小时候在察右前旗的那个村庄。那时过年可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连串带着温度、声响还有气味的仪式。母亲从腊月二十几就开始忙活了。最隆重的是宰羊那天,家里养了一年的羊被父亲小心翼翼地宰杀。母亲接过温热的羊血准备灌制血肠,那鲜红色冒着热气的液体曾让我觉得惊心动魄。 但我真正记住的是除夕夜的羊肉饺子。母亲调馅可是很有一套的,肥瘦相间的羊肉剁成细茸,加上晒干切碎的白菜丝,最后淋上自家产的胡麻油,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父亲去几十里外接奶奶回来一起过年。那天母亲包饺子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我们一直等啊等啊。等到春晚都开始了,父亲和奶奶才顶着满身的雪回来。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罐给我们下饺子吃。 那个夜晚的饺子味道特别复杂。羊肉和胡麻油的香味都退到了后面,占据我全部感官的是风雪和烂腌菜那尖锐而温存的酸咸味道。我终于明白了团圆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围坐。它需要穿越风雪的勇气还有家人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守护。 后来我穿上警服成了黄旗海派出所的民警。第一个没能回家过的除夕就是在值班室里过的。母亲打电话让我吃饺子时嘱咐了好几遍话。午夜时分我和老所长去处理一起醉酒引发的家庭纠纷。那家人桌上也有一盘饺子。调解完已是凌晨了,老奶奶非要我们吃几个再走。她是一位蒙古族阿妈,皱纹深得像大青山沟壑一样深。她用生硬的汉语说:“孩子辛苦了。” 那个时候窗外很冷寂只有零星爆竹声,窗内是刚刚还在争吵现在却有些赧然的家人还有我和我的同事。这让我感到我离家乡的饭桌远了但离“年夜饭”核心精神近了——那是一种超越血缘在寒冷人世相互确认温暖的渴望与本能。警察职责不就是守护修补那些可能破碎的温暖吗?我们的年夜饭在岗位在巡逻车上在调解桌前这不也是一种更辽阔的奔赴和“团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