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溪就是一条从山脊那头流出去的青春河。小时候上山上学,我们哥儿几个天天跟着妈翻那条被磨得锃亮的山路。挑柴、扛谷、去地里干活,折腾一上午不算完。去的时候扛工具,回来的时候得扛柴火和粮食,肩上的份量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山路又弯又陡,脚下石头还打滑,谁都不敢回头也不敢走神——要是滑一跤,全家都得出动帮着把担子抬回去。为了省时间,妈常把米菜炊具塞到竹篓里,到了地头支起个小灶头。那时的炊烟就像是荒野里最软和的号角声。泉水煮饭吃着松软,柴火烤肉滋滋冒油,我们顾不上斯文,把干活累的没劲全给咽下去了。 太阳爬上山梢的时候风里头有青草味吹过耳朵边儿。我们躺在大石头上看云彩飘,觉得日子就像刚出锅的米饭那么松松垮垮的,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天上的光。再往深处走,泉水叮叮咚咚地撞在石头上响着。那水从岩缝里渗出来甜丝丝的凉飕飕的,用手捧一把好像能把三伏天的暑气全给泼没了。 水草在水底晃荡像月光梳过的带子一样;水面飘着花瓣蝴蝶停在上头假装替花瓣接信呢。我们总爱找借口“歇脚”,把脑袋埋进泉水里凉快凉快。那一刻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一汪碧绿的水潭子,干活的酸疼劲儿都被水给洗掉了。 天快黑的时候夕阳把山谷染成了琥珀色的样子。我们踩着石缝里的青苔往家走路上鸟叫得像断了线的铃铛叮叮咚咚地敲在心上。那些小花、蜜蜂、流水后来全跑进我的梦里头守着童年的秘密了。我们躺在床上数星星心里头许愿:总有一天要像外面的汽车那样轰隆隆地跑出去——哪怕就是跑向地平线那头的一个小点也不赖。 后来我们真的离开大山了城市里的霓虹灯照不见了山泉影子空调冷风把松涛鸟叫也都盖住了可到了夜里那条小溪就会在我脑子里重新涨起来——它又小又细但一直往前走从不回头。我把这个事儿跟朋友聊他说想给他新开的文学社起个看着像山听着像水的名字我直接就说:“叫‘山溪’。” 山溪既不会写诗也不会唱歌但它用水声告诉我们每一代山里的孩子:只要你一直往前走远方总会把你的天空给洗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