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中国古典小说评点学这个传统放在眼前细看,它经过金圣叹和脂砚斋这帮大家的琢磨,早就变成了

把中国古典小说评点学这个传统放在眼前细看,它经过金圣叹和脂砚斋这帮大家的琢磨,早就变成了把文化阐释跟美学批评捏一块儿的一套活法。这套活法对后面写书和改书的人影响大着呢,金庸在写《射雕英雄传》时改来改去,其实就是在自觉继承和创造性转化这种古典美学。这本小说从50年代开始连载到现在,搞过两次大改头换面,弄出了连载版、三联版还有新世纪的新修版三个主要模样。以前大家特别爱讨论的是桃花岛门人梅超风那一段,现在回过头看,这些版本不一样的地方,说白了就是金庸在琢磨怎么让文学技法更上一层楼。 往深里读他的修订稿,主要是在两方面下功夫:一个是怎么让写文章的笔调拐弯抹角或者干脆露出来;另一个是怎么把人物写得更丰满圆融。在写法上,金庸明显转了个弯,从直白变成了迂回。明清那些评点家夸小说要会遮遮掩掩的曲笔,不能一眼把底儿都看透。清代的刘熙载在《艺概·书概》里说了,字写得弯弯曲曲也得有笔直的架势,直挺挺地写也得有曲折的意思。这想法他也用到了修订里。比如小说开头“牛家村惊变”那一段,最早是直接写完颜洪烈陷害郭杨两家的计谋被抖搂出来,甚至用说书的口气直接点明包惜弱“掉坑里了”。这样虽然进展快,可悬念没了,层次感也没了。到三联版的时候,金庸就把那些直话删了不少,仔细铺陈包惜弱醒来后跟化名“颜烈”的完颜洪烈怎么相处的细节,把阴谋藏在那些小事里头。这时候读者得自己慢慢琢磨真相是什么样子。这种曲笔处理不光让书更有看头,还给读者留了个自己去拼凑真相的空间,真相大白的时候更让人心里一震。 杨康出场那会儿也是这样改的。原来的版本是让杨康在郭靖和黄蓉吃饭的时候直接露面,几下子就把他是反派这事儿摆出来了。三联版里杨康是比武招亲才出来的,刚露面虽然看着挺横,也就是个公子哥胡闹的样子。写武功的时候也去了那种狠辣劲儿,加了几分稚嫩。这就把脸谱化给淡化了,为以后他怎么变埋下了伏笔。 再说人物形象这块儿,金庸通过加心里头的描写和背景的铺垫,用画山水画那种“皴染”的手法让主角不再是一个面儿。所谓“皴染”就是用干笔反复勾勒把东西的样子给摸出来。脂砚斋以前就夸过《红楼梦》写贾府就是这么一层一层慢慢画出来的。在《射雕英雄传》里梅超风这形象变化特别明显。最早版本只说了她的外号“黑风双煞”是个坏蛋模样;后来三联版里加了一大段梅超风自己回忆的话,把她怎么被带到桃花岛、跟师兄相依为命、偷书跑、练坏了身子这些过程都细细讲了一遍。在“咬牙干坏事”的背后突然看出她心里有股悲凉和无奈,这就让她不是个单纯的坏蛋了,而是个带着悲剧色彩的人。后来拍的影视剧里都特别喜欢拍她也能看出来。 另外像包惜弱、郭靖这些人的心里活动也多了不少补充。这就让大家更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心里想啥了。这种加“人味”的做法是金庸突破了老武侠那种模式、往写人性深处走的关键一步。 金庸反复改《射雕英雄传》绝不是仅仅改改错别字那么简单。这是他按照传统美学精神在重新搭建叙事艺术和人物塑造的新框架。从一开始的直来直去变成后来的弯弯绕绕看文章,这是在重视读者参与进来感受;从平面的勾勒变成多层的“皴染”画人物画像,这是在洞察人性到底有多复杂。 这段修订的经历既是中国古典小说评点传统在现代文学里活起来的一个例子,也为以后怎么传扬经典作品提供了样板。看着文字在变的过程里我们能清楚看见金庸心里对文学的自觉和他在追求美感上的坚持。这种坚持一直都在启发着咱们现在的创作和解读经典的路子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