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给您讲吧,您拿起杨巨源的诗读一首立马望云,就好像能听到盛唐那些荡平叛乱的长歌。说到杨巨源,您肯定熟悉那首《城东早春》,早春时节嫩嫩的鹅黄和季节的沧桑,被他写成不肯随波逐流的“清景”。等到花开得特别多、人也挤得满满的时候,再去凑这个热闹,早就没了那股幽趣。他短短二十八个字,练就了一双看事情特别锐利的眼睛,就喜欢不跟着别人瞎起哄,自己琢磨点新鲜路子。 其实他不光擅长写那些小巧的绝句,更拿手的是铺陈排比、把感情放在长律里表达。您看他和侯大夫写的那首《秋原山观征人回》就是个好例子:“两河战罢万方清”,河南河北一直打到淮西那边的仗,就这么一句话给包圆了,又把天下太平的好消息点了出来。诗人跟着同僚上了原山一看,过去的营房还在那儿呢,这会儿炊烟袅袅、人声鼎沸,那种打了胜仗的高兴劲儿从字里行间就溢出来了。 到了颔联那儿,写得更是精彩。征人停了马,拉弓射箭射那只雕,一连串动作都像电影镜头一样闪过。秋天的塞北特别安静,傍晚的天空又干净得跟水洗过一样。雕影划过天空,箭羽划破空气。这种一动一静的反差太强烈了,把那些出征的汉子衬得特别挺拔有精神。他不写在阵前砍人头的事儿,光写“射雕”,你就能感觉出那些人有多厉害。 颈联写的是大伙儿分道扬镳回老家的事儿。“戍闲部伍分岐路”,短短一句就把几万号士兵各自回镇的场景写得很轻巧。可就是这份“轻巧”,把多少生离死别的苦处都给压下去了:有人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亲兄弟了;有人可能连写封信都收不到了。他把那种沉甸甸的痛苦变成了轻飘飘的文字,让史书上的血泪在诗里悄悄蒸发了。 到了尾联他就给这场大仗做个总结了。“圣代止戈资庙略”,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了最高统治者。所谓“庙略”,就是记在祖庙里、传千秋万代的功绩。杨巨源不夸个人英雄主义,他夸的是“止戈”本身——等仗打完了、火熄了,诸侯们不用再远走边疆去防守了,老百姓才能好好过日子。这才是盛世最让人感动的地方。 其实唱和诗有时候就是“借别人的酒杯浇自己心里的块垒”。侯大夫写的那首原诗现在没了,但背景很清楚:唐宪宗李纯上台以后,起用裴度当宰相,三年时间就把淮西和淄青的叛军都给平了。这事儿被称为“元和中兴”。吴元济守着蔡州、李师道在背后偷偷帮忙造反的时候,曾把东都给包围了。武元衡被刺、裴度也受了伤、白居易上书提意见被贬官……这一路都是血雨腥风和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一直到元和十四年,刘悟杀了李师道归降大唐,河北那边的各路诸侯一看也都归顺了,“万方清”才算是真的实现了。 杨巨源站在山东淄博的原山上看这场仗打了这么久,他把这八句五十六个字的诗写完了,可是咱们现在读起来还是能听见箭羽破空的呼啸声。 再聊聊杨巨源这个人吧,历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其实不多:大概755年前后生的,死的那年不清楚;老家是山西永济那块儿的,后来当过河中少尹。他跟白居易、元稹、刘禹锡、王建这些人都走得挺近。韩愈在《送杨少尹序》里说他七十岁就退休回家了。具体的生卒年虽然不太好考定住,但这不妨碍他用诗句留下了名声——“三刀梦益州”那种豪迈劲儿,“立马望云”那种苍茫感总是在不经意间撞到读者的心口上。 白居易看完这两首唱和诗都感慨说“早听说一箭取辽城”,虽说他俩刚认识没多久但因为心里都装着那份“故情”所以就成了朋友;后世的读者也是这样——只要诗句还在杨巨源就永远不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