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天寿的六百年

老潘是浙江宁海人,早年叫天授,字大颐。他是个全能的手艺人,不光会画花鸟山水,指墨、书法、诗词也样样精通。1897年生,1971年走的。学生时代进过浙江省立第一师范,经亨颐、李叔同都教过他。后来混到了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美术学院院长的位置,还是第一、二、三届全国人大代表。1958年还被苏联艺术科学院聘成了名誉院士。 1961年,潘天寿有两个好消息:一个是他在“全国高等院校文科教材会议”上提的建议,被文化部采纳了,还要在浙江美术学院试点;另一个是他当上了中国美术家协会浙江分会主席。 那个年头,潘天寿在画坛上可忙活坏了。他把《微风燕子斜》这幅画给了时任浙江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盛华。这一年也是全国人大开会的年头,潘天寿就在这次会议上为中国画的教学改革出了大力气。 这一幅画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盛华旧藏的,高125厘米;另一个是潘天寿纪念馆里的,高180厘米。虽然是同年同题,但布局稍微有点不一样:双燕从“梢上”移到了“梢下”,回环的柳干还是自右下入、右上出。树叶从左上斜覆到中部,刚好给燕子留出了一块“空中舞台”。 1993年秋天,“西泠五老”之一的郁重今在吴山路古玩店意外看到了这幅画。他当时就说这跟看见老潘本人似的,立马掏钱把画买了下来。到了2000年编潘天寿诞辰百年纪念画册的时候,这幅画排在第三十三图的位置上。 潘天寿纪念馆里还有另外两幅画作:一幅是《磐石墨鸡图》,另一幅是《松石梅月图》。他的指墨山水虽然不太好渲染,但他用“泼墨破彩”的法子弥补了这个不足。重彩更是难匀净,他就用指头蘸色、用水破色,一气呵成。 这种“指头画”的法子从唐张璪开始就有了,明李山、吴文炜跟着学;到了清朝高其佩的时候算是集大成了,不过后来没人继承。潘天寿在《指头画的优缺点》里说过,指墨是个小支流,必须先在毛笔上扎稳根基。他自己就是这么干的——先画青绿山水,再用指墨来点染花鸟。 画这幅《微风燕子斜》的时候正赶上春风荡漾,杜甫在成都草堂写了句诗叫“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六百年后,潘天寿借用了这句诗,用指尖代替笔锋,让双燕在柳梢间“斜”出一段春风。 高其佩的指墨人物画和潘天寿给学生们演示的指墨画都挺有代表性的。吴昌硕喜欢画柳燕,飞燕像子弹一样嗖一下就过去了;潘天寿却让燕子停在空中——一只仰着头看前面的路,一只低着头俯瞰画外。翅膀不再是锋利的刀刃了,而是圆中有方、方里藏劲。尾巴像书法里的撇捺一样稳稳托住整幅画的气息。 那时候成都草堂里住着杜甫,他写下了这首《水槛遣心二首》中的一联。潘天寿画这幅《微风燕子斜》时正是春天,柳丝缠绕在树梢上。 这是一场跨越六百年的对话:“细雨鱼儿出”的意境被杜甫写进了诗里,“微风燕子斜”的画面又被潘天寿用指尖画进了画里。 咱们隔着纸绢看这幅画,还能听见那一声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希望每次看这画的时候心里的燕子都能“斜”出更广阔的天空。 大颐先生把自己的笔名改成了阿寿和雷婆头峰寿者。他早期画写意花鸟的时候追着吴昌硕学;后来又取法石涛和八大;布局非常险奇、用笔特别劲挺。 像他这样的国画家在中国美术家协会里可是个老资格了——人家可是从1961年就开始任副主席了;不仅如此他还是苏联艺术科学院的名誉院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