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畔,台州那块地儿,曾经也是倭寇闹事最凶的地界。戚继光带着人马打了整整十年,终于让海疆太平了。结果朝廷只给他一个“总兵”的虚衔,调他去广东、福建。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这是把功臣给养老的招数。 戚继光在去上任的路上特意拐到蓬莱,想再看看三十多年没见的老家风景。登上蓬莱阁,江风吹得呼呼响,他就写下了那首《放舟蓬莱阁下》。三十年再回故地,山山水水还在那儿呢,可自己头发都白了。沧海茫茫的水面上漂着小船,紫褐色的石头耸出画楼。日月不知道我老了多少,天地间还肯让我留着性命。从今往后再做梦梦见家乡,就看到一片云飞在天边。这几句话把打仗、想家、没法子还有豪情全都写出来了。 到了广州以后,戚继光以为离开是非之地就能好好过日子了,哪知道一道免职的诏书来得更快。万历十三年十月,他又回了一趟蓬莱;两年后,这位把倭寇赶跑的统帅就在老家的稻田里静静地去世了。 临死前他写了最后一首诗《东海奇松歌》:蓬莱畔长着棵奇怪的松树!苍绿色的鳞片跟黑色的鬣毛一样长,身子弯得像条龙。风雨天它不停在吟歌,大夏天也让人觉得冷飕飕。问是谁种的?那精气神简直就跟松树一样!本来就不在山林里躲着,本来也不想去城里争什么。长久以来过得冷清,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变化。年纪比一千岁还大呢。松听到很多话,但世上的声音太杂乱;松看到许多事,转眼之间花朵就开败了!要是松树有心眼儿能忘记名利。人不是松,松不是人。从古到今哪有人能活千年?龙争虎斗一眨眼就成过去式了。对松树还有自己的感叹吧!提笔写下这首《奇松歌》。 这首诗是借松树比喻自己:不管世事、不争名利,最后还是逃不过转眼就成过去的命运。英雄老了,只好把满腔的愁怨寄托在这棵苍松上。 除了在战场上指挥打仗,戚继光也写柔情的诗。《寄怀》这首诗写满了相思之情:美丽的女子辜负了青春年华,家住在白茅渚那边。我独自可怜自己形单影只的时候东风吹来一片云。 还有一首《闺意》:没看见夫君回来的消息,只看见大雁往北飞。大雁飞回知道我的心意,特意在楼前盘旋不离去。 短短二十个字把闺房里女人盼丈夫回家的样子写得活灵活现。在铁血和柔情之间他拿得起放得下;只是那些红颜故事大多被史书轻轻带过了。 他十八岁娶了王氏感情很深;可惜一连生了三个儿子都早夭了。嘉靖四十二年他背着王氏又纳了沈氏做妾;过了一年没生儿子又纳陈氏;万历三年又娶杨氏做妻室。直到陈氏和杨氏都生了儿子王氏才知道消息。 怒火中烧的王氏拿刀冲了过来戚继光已经穿戴盔甲准备迎战——这场“家庭暴力”危机最后以两个人抱头痛哭结束了。 后人笑谈说戚家军打仗厉害但家里总是乱糟糟的;不过正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生活让他更像个普通人而不是神仙一样的将军。 除了五、七言诗他还喜欢写短古体诗。在台州做官的时候他在府署东边挖了个池子水清的时候能洗帽子水浊的时候能洗脚于是题了首《自取池》:搅浑它也变浑浊沉淀它也变清澈取名叫自取洗脚或者洗帽子。 短短十六个字借《孟子》的典故说出了时势造人的无奈和豁达。一池混浊的水就像人生一样能进能退能浊能清关键在于自己怎么把握分寸这种适应环境的淡定让他在战场上更灵活应对变化。 送朋友走的时候他写了一首六言诗:帘子外面滴漏传来稀稀拉拉的雨声篱笆旁边的风送来阵阵幽香明天您要回去了一片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房间。 唐宋以后很少有人写六言诗戚继光却随手写来:雨声花香空梁上的冷月——全是离别时心情的符号如果他身上不披铠甲或许真能去考科举写诗走遍天涯只是历史没有如果只有结果——我们依然记得那位横刀跃马的将军诗人。 公路旁边有玉米地地里竖着牌子写着文物保护戚继光墓离公路有两百多米远在田地中间扒出几块残碑现在戚继光墓已经变成一个稍微有点形状的土堆这几棵奇怪的树叫杜树田野中的军魂 ——田野之上军魂不散英雄虽然没了石碑可诗句还在——合上书本还能看见他横刀立马笑看倭寇的雄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