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妹”忆奶奶来,总是带着嬉笑的语气:她要是和我妈吵起来,嗓门比我妈还

如今提起上海,总想起那个让我有些陌生的老太太。 张家港老家那边还有我这曾祖母,也叫我奶奶的薛氏老太太。那次我带着妈妈去看望姑妈的时候,正赶上马年春节,大家这才凑齐了一部分人。我父亲是老太爷在张家港的第三代,最小的孩子,所以我弟弟是十一哥,我是“十八妹”,老太爷的曾孙辈里算上我俩总共二十九个人。 自然是到不齐的,有的人出国了,有的人在外地定居。不过十几个人还是坐到了一起,大伙儿围着炉子聊天,聊起了过去的事情。 我奶奶薛舒当年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这事儿是二伯家的堂姐说的。这位“十五妹”回忆起奶奶来,总是带着一种嬉笑的语气:她要是和我妈吵起来了,嗓门比我妈还大,甚至把我妈都骂哭了也不罢休。直到看见我爸回来,她马上闭嘴背手转身进自己屋里去了……等会儿又出来给我妈一个笑脸相迎。这脾气简直就跟戏精一样。 听了这话大家都笑了起来。 其实当年我奶奶跟二伯父家住在一起。爷爷在我爸小时候就去世了。偶尔二伯会把奶奶送上长途汽车送到上海长途汽车北站,再转公交车到浦东我们家。 那时候父亲在十二公里外的工厂上班,傍晚才下班回家。白天我奶奶就跟我妈还有我们兄弟俩待在一起。 她平时喜欢到处串门,那一口口音浓重的外地话倒没妨碍她跟邻居交流。她那时候性格开朗得很,“社牛”属性拉满了,认识了不少年纪大的朋友。 但奇怪的是到了傍晚六点半左右,也就是我爸快下班前一刻钟,她总会准时把自己安顿在床上装病。自行车铃声从远处传来停在门口上锁后,“蹬蹬蹬”的脚步声一响起屋里的哀嚎声马上就开始了:哎哟喂——哎哟喂——我父亲的嘘寒问暖把她哄得挺开心的。 晚饭开始前她的“头晕”就不治而愈了。 可那时候我年轻的父亲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埋怨我妈白天没好好照顾奶奶。 我妈笑着跟我们说:奶奶中午吃了两碗饭下午还逛了半天大半天都没事儿子一回来就哼哼唧唧的我冤呐…… 这时候有人用苏州口音说:你妈要发嗲呢!年轻时是个大美女…… 大家又被逗笑了。 我现在回忆起那个老太太的样子总是很模糊的一个身影佝偻的身体、满是皱纹的小脸上还有几个白发丸子髻……真跟“美女”二字联系不起来。 好像她就一直老着没有年轻过一样。 这个冬天的一个夜晚我正在家里看书突然有点想念那位老太太了。 那个时候坐在中间的姑妈八十七岁了一直安静地听着我们说笑眼神有点浑浊可能是老沙眼也可能是在想念母亲吧。 表哥给姑妈把围巾紧了紧说别感冒了姑妈在他怀里靠了靠又坐直了身子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像菩萨一样无欲无求的样子。 “十八妹”突然觉得自己很像她能看见那个爱撒娇的普通女人也像看见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