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咱们到了南苏丹,《环球时报》的记者黄培昭蹲了好几天,想要弄明白白尼罗河跟这儿的老百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条河是南苏丹的“母亲河”,把维多利亚湖的水汽和赤道雨林的绿意都带了过来,在大地上弯弯曲曲往北流。你看那岸边的金合欢树,枝干盘虬得像根绳子,叶子漏下的光斑在水里一晃一晃的,跟渔夫撑船划出的涟漪混在一起,看着特别灵动。在这儿,河可不是光用来地理分界的,那是文明长出来的根。努尔人的鼓点声、丁卡人的牧歌、还有希卢克王国的古老传说,都顺着河水一直往下传。 那个关于白尼罗河名字的来历听着挺浪漫。传说很久以前有个部族的少女为了救大伙,把自己给了神明,结果她的裙子化成了漫天的芦苇花絮掉进了水里,把河水染成了奶白色。虽然现在地质学家说那是因为水里有黏土沉积变了色,但当地老百姓信那个古老的传说。这条河对这儿的部族太重要了。希卢克人的故事里说他们的祖先尼康是个半神英雄,带着族人千辛万苦找好地方过日子。看到河面上泛着白光、水草肥美、鱼又多,就决定在这儿建希卢克王国。到现在他们每年雨季来前还会在河边搞祭祀仪式求保佑。 丁卡族的故事也跟河水脱不开身。15世纪前他们住在苏丹中部的杰济拉地区,因为怕被抓去当奴隶就往南走了。后来定居在肥沃的白尼罗河流域。老人们说苏德沼泽是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湿地之一,那会儿战乱起来他们就躲进这片沼泽里保命。一个叫阿贾克的丁卡族老人跟我说:“我们的脚跟着河水走,河水拐到哪咱们就在哪安家。”这种跟着水走的习惯让他们特别怕水。他们觉得水里每一滴水都装着祖先的灵魂呢。 努尔族男孩子要变成大人得搞个挺狠的成年礼。到了收获的时候会把男孩带到高粱地里去。仪式师拿刀片在他前额刻上六道横线(这是成年的记号),还得让他忍着疼不能动。流血滴进小坑跟河水混一块儿,这就意味着跟祖先连上了线,以后才能娶老婆、管事了。 至于结婚这事儿,“后找老婆先找牛”是丁卡族的老话儿。男方提亲的时候必须牵着牛去女方家。女方家在河边搭个茅草屋接客,男方聘礼少说得几十头牛,有钱的人家可能送上百头。大家围着火堆唱歌跳舞、跳《嫁妆舞》,商量好了以后新人得在河边洗手净身——那是为了求河水的纯净把新日子过好。 到了干旱季节水位下去露出河滩,那就是部族的“生命舞台”。努尔人和丁卡人聚在这儿捕鱼放羊:男的光着膀子拿矛刺鱼,水花溅得老高在阳光下发光;女的铺草晒鱼干、捡河贝串珠子。晚上鼓声一响年轻人就围着篝火跳起舞来:男孩模仿牛角的样子伸展手臂(舞步像牛在走路);女孩穿五彩珠子胸衣摇着腰饰(红珠子是热情、蓝珠子代表忠贞)。歌声、鼓点还有河水声混在一块儿成了最鲜活的生命乐章。 这条河不仅养活了地也滋养了口头文学和艺术。丁卡人离不开牛,他们的语言里光描述牛的词就有四百多个呢!他们的民间故事多半是说在河边发生的事儿:《聪明的渔童》讲怎么用水流智斗恶霸;《会唱歌的河马》讲的是怎么跟大自然和平相处。努尔族的男孩刚学会说话就得背爸爸那一辈人的名字(一般都能背出十几代谱系)。这种血脉联系跟白尼罗河的水流一样从来没断过。 希卢克王国的权力文化深深扎在这儿的土壤里。王国被分成南北两个行省叫法绍达的地方是历代国王加冕的圣地。大家觉得那儿是神、尼康的灵魂和新旧国王碰头的地方。国王被看作是尼康的后代(必须在河边举行加冕仪式)。祭司会用河水给新国王洗身子——哪怕后来王国没了这种记忆也没丢了(现在还留在老百姓的口述史里),这就成了身份认同的核心。 你看南苏丹的手工艺品到处都是河水的印记。妇女用芦苇编席子、用泥巴做陶罐(罐身上的纹路是在模仿水流);男的拿河马牙和鱼骨做首饰、用硬木刻小船(船身的花纹必须照着水流的样子来)。工匠说这样才能讨河神的欢喜。在首都朱巴附近的河边集市上(位于东赤道省挨着乌干达边界的尼穆莱),老匠人用河水洗干净贝壳彩石串成各种小饰品;还有那些巨大的储水陶罐静静立在那儿(罐子上刻着代代相传的花纹)。 白尼罗河还在慢慢往前流呢——从尼穆莱一直流到朱巴——把南苏丹的过去和现在都串在了一起。努尔族有句谚语说“河水弯十道 家园不离岸”,说白了就是人和河早就绑在一块儿分不开了。只要这条河水还在那里慢悠悠地往北淌这块土地上的水畔文明就永远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