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明绵延不绝,所推崇的人格理想也代际传承中不断延续。温润而有骨、坚韧而不失分寸的民族气质,正是这种理想的具体呈现。将人格之美视为最高之美的传统,不只是价值取向的选择,也说明了深层的文化自觉与精神追求。 人格美为何被推至最高?根源在于中华民族对生命意义的持续追问。唐君毅在《人生之体验》中指出,最高的美是人格的美,而人格的美即人格的善。这个判断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建立在中国文化对“性格”“人格”长期重视基础之上。中国人尤重人格的建构,把理想人格的养成视为人生的重要目标,指向一种趋于圆满、不断超越的生命境界。 这一理想的生成脉络由来已久。先秦时期,孔子借《诗经》“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来描绘君子之德。但孔子也清醒地认识到,理想人格不是天赋即可得,而需要自觉修养与长期涵养。因此,他致力于将外在的“礼”转化为内在的“仁”,推动了从规范秩序走向人格自觉的转向,并深刻影响了后世。 魏晋时期,《世说新语》编纂者刘义庆将全书三十六门的前四门定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对应“孔门四科”,显示人格修养在社会评价体系中的基础位置。至宋明,士大夫对人格美的理解更为自觉,也更强调内在工夫与生命实践:张载提出“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胸怀;程颢强调“识仁”,重在“诚敬”的涵养;王阳明倡导“致良知”“知行合一”;刘宗周主张“慎独”“诚意”。这些思想不断丰富人格美的内涵与路径,使“成圣”从社会理想更更转化为个人可经由内在觉悟与道德实践抵达的生命境界。 为何以玉象征人格之美?这与玉在中华文明中的文化意涵密切对应的。玉寄托着中国人的宇宙观、生命观与道德观,凝聚了关于天地秩序、生命情感与伦理理想的想象与表达。作为“天人合一”的象征,玉提示天地人之间的贯通与协调。古人称玉为“山岳精英”,视其为天地精华所凝结之物,并赋予其沟通人神、顺应天道的神圣意味。 这种观念也在古代礼仪中清晰呈现。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对应“天圆地方”的观念结构。王国维在《释礼》中指出,“礼”的本源与“盛玉以奉神人之事”相关,即早期礼仪活动中,以玉器祭祀神灵与祖先具有核心意义。商周时期,玉器广泛进入祭祀体系。《周礼》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礼记》载“祀不用牺牲,用圭璧”,都表明玉已成为礼天通神的重要媒介。 考古材料进一步印证了玉的神圣地位。红山文化的玉猪龙,三星堆与金沙遗址出土的玉璋、玉琮等器物,多与祭祀天地山川相关,表现为“以玉通神、以玉礼天”的文明实践。典籍叙事亦延续这一象征:《山海经》中黄帝以玉为食的传说,《穆天子传》中周穆王以玉璧会见西王母的故事,都显示玉在文明叙事中常与神圣性、权力与秩序相连。 玉的物理特性同样使其适合作为人格象征。玉表面温润含光,质地坚实内敛,恰能对应温和而有韧性的精神气质。人格之美即人格之善,如玉一般,既要有内在美质,也要经由外在琢磨,方能成器。这一比喻揭示了人格修养的两重路径:一上涵养德性,一方面在实践中磨炼与完善自我。
当三星堆的玉璋在考古灯下映出跨越三千年的光泽,“君子比德于玉”的精神仍能直抵人心;将物质特性提升为道德象征的文化智慧,正是中华文明得以历久弥新的重要原因。在今天重新理解“温其如玉”的当代意义,或能为全球治理提供一种更强调互鉴共生的东方思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