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碑无言地立在那里让我们听见了历史的回声——那声凿去“蜀贼”的钝响至今还在心里

那天傍晚,我们把《曹真残碑》拿出来翻了翻,这块出土于西安南门外的“时间胶囊”,虽然早在道光二十三年就埋进了土里,现在只剩半截躺在故宫博物院的玻璃柜里,但上面那些被刀斧砍过的隶书残字,还在倔强地讲述着那段被后世改来改去的三国往事。 有个传了一百多年的说法:“蜀贼未损”才是最正宗的初拓本。不少藏家拿出自己的拓片当证据,指着那“贼”字没烂、“邽”字没坏的地方,硬说自己手里拿的是孤本。不过王壮弘在《崇善楼笔记》里早就戳破了这个谎言,“世无‘蜀贼’未泐本,此本为断后最初拓矣。” 马子云也在《碑帖鉴定》里说穿了其中的猫腻:“贼”字出土那会儿就被村民给凿了;“蜀”字虽然缺损了不少,但那石花是自然形成的,肯定是入土之前就坏了;逻辑上讲不通嘛,要是因为尊蜀而凿“贼”,那又何必留个“蜀”字?这一连串的质疑一上来,“蜀贼本”的传说就不攻自破了。 再看碑阳的残文,其实藏着曹真的家世密码。虽然只剩半截话,但“之后,陈氏有齐国,当愍王时灭宋并其……为基”这句话连上了曹真先祖曹叔振铎的故事。原来曹真的祖先先是封了个曹国,后来春秋时被宋国给灭了;战国时宋国又被齐国灭了,祖先只好搬家到新地方重新创业。 黄初七年夏天,曹丕快不行了,把曹真和陈群、曹休、司马懿叫到跟前一块儿受命辅政。曹真能被第一个召见说明曹丕对他绝对放心。原因有三条:第一不是亲兄弟却亲如一家,从小就跟在曹操身边长大;第二打仗本事大,平定张进、治元多、麴光这些叛乱都靠他;第三做人品行端正,不仗着亲戚关系乱来。到了明帝时期,曹真总揽兵权好几次挡住诸葛亮的进攻。可惜后来大权旁落到了司马氏手里。 这块残碑对书法研究也很有价值。启功先生看后说隶书“至此渐浇漓”,说明自然多变的汉隶灵气在西晋已经快没了。还有那个碑侧的龙纹浮雕刀法挺娴熟,能看出魏晋石刻手艺已经很成熟了。 不过最让人感叹的是历史和传说的区别。村民当年凿去“蜀贼”二字时不会想到,千年后这块石头成了民间情绪的活化石。尊刘贬曹的风气被一刀一凿刻进了石面。 聪明的曹真大将军反倒成了百姓泄愤的对象,诸葛亮却被捧成了智慧和忠臣的化身。正史里的曹真是个军事强、忠心耿耿的大将;野史和传说里他却成了“贼”的代名词。 最后把镜头拉回到1919年洛阳出土的《晋沛国相张朗碑》,虽然这碑只有一米高隶书也没几行,还被日本人抢走了不少翻刻本,但这是研究西晋书法和门阀制度的好东西。张朗自称是张良的后人,他家里六世孙张老在晋朝当官纳规赵武;碑文里写他治家、丧葬、母教这些事透出一股子清规远举的儒学味道。 启功写过一首绝句调侃军阀们乱扣帽子:“军阀相称你是贼 谁为曹刘辩白黑”。是啊谁来给曹刘评评理呢?这就像启功说的那样:“担当身前事 何计身后评”。残碑无言地立在那里让我们听见了历史的回声——那声凿去“蜀贼”的钝响至今还在心里嗡嗡响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