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本来连个叔伯都没了,房子还是几间破瓦房,就是为了图个热闹,父亲每年都把左邻右舍、儿时的玩伴叫到家里来坐。虽然说“借人气、借年味”,可事实上那个年头哪来的几个人,也就围着八仙桌坐了一二十号人。那时候大概是七几年的腊月三十,大伙就拿着老式黑酒壶一边喝粮食酒一边唠嗑,酒是论斤往肚子里灌的,一直喝到半夜也没停。 桌上一共就那一把壶,壶嘴细得像针,倒得特别慢;旁边也只点着一根蜡烛。大家正喝到兴头上的时候,有人突然发现这事儿不对劲:“这壶酒咋老是喝不完?这蜡烛点了快六个小时了吧?”等到大伙回过神来才发觉,酒壶里根本没加过一滴新酒,烛芯也一直没剪过,可酒面就像活了一样一直在往下掉,蜡油却是越积越多。 话音刚落,酒没了,烛芯“啪”一声灭了——感觉像是有人拿着时间这根绳子给扯了一下倒回去了。大家吃完散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父亲送走最后一位邻居回头一看,发现有个伴正往院子里走,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了粪坑。污水齐腰深,那个臭味熏得人够呛。那人费了好大劲爬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成硬块了,洗了五遍才勉强冲干净。结果第二天他就发起高烧来在床上躺了三天。 父亲后来笑着说:“大概那年三十的运气都被那‘空壶’给吸走了。”从那以后不管屋子翻修几次变成了楼房,那把黑酒壶一直就放在灶台边上。每逢春节他都会倒满一壶酒,点起一根新蜡烛,“敬敬当年的那点幻象,也敬敬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热闹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