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柴进和林冲

沧州道上的一家小酒馆里,林冲正琢磨着柴进那边的事儿。虽说听说柴大官人仗义疏财,专门招揽人才,可林冲进门只说了一句话:“烦大哥跟大官人报个信,京师有个姓林的犯人,被判发配到这儿,想求见一面。”他连自己是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都没提,更别提“豹子头”那个响当当的名号了。这番自我介绍低到了尘埃里,倒也透着几分自尊:既不想靠从前的威风敲人家的门,也不想在人前装大。正好碰上柴进不在家,林冲拱了拱手就走了,连多待一会儿都不肯,生怕打扰了主人家。 刚转过身没多远,迎面撞上了打猎回来的柴进。林冲在远处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可就是不敢喊他一声“柴大官人”,心里头直犯嘀咕。“踌躇”这俩字儿,往后可就成了他做决定时的心病。岳庙里高衙内调戏他老婆的时候他忍住没动手;牢营外差拨索贿的时候他也忍住了羞耻。这一回他又开始盘算:该怎么开口?开口的话会不会失礼?既怕失礼又怕得罪人。最后还是把嘴边的“柴大官人”三个字咽了回去,装做没看见对方,继续赶路。 等到柴进正式出场亮相的时候,作者可真是花了不少笔墨。唱词里拿他跟“晋王李克用”、“汉武刘彻”相提并论,光看长相那就是龙眉凤目、皓齿朱唇的模样;穿的衣服也很讲究——紫绣团龙云肩袍、玲珑嵌宝玉绦环。不过这贵气逼人的外表里头藏着的可是一片空虚。他平日里挥金如土却管不住手下;敬重人才但肚子里没多少真本事。那什么“丹书铁券”不过是一百多年前的旧护身符;殷天锡随便一戳就变成了满地的碎渣子。“皇族后裔”的身份到头来看起来和江湖上的草寇也没什么两样。 这时候林冲慌忙躬身回话;柴进也是个讲究人,立刻滚鞍下马回礼。这俩动作把“敬”和“惜”都写得透透的:一个是囚犯的谦卑劲儿;一个是贵族的傲气;还有两个失意人的惺惺相惜。柴进当场就拍了板:“贤弟你就别嫌弃了,我庄上管着吃管着喝。”林冲连连摆手推辞:“我这种微贱的身份哪敢高攀啊。”“微贱”这俩字是他给自己定的身份标签;也是他认命的速度:既然戴了枷就认这副枷;既然是流配了也就安安心心去流配。 酒席间庄客把一个叫洪教头的教师请了出来。林冲刚起身行礼;洪教头只把头一摆说不用拜。坐下的时候洪教头直接霸占了首席的位子;林冲让他侧坐他也不让。柴进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别坏了咱们村里的规矩。”“休要失礼”这句话既护着林冲又在暗暗点火药。洪教头嘴也不饶人:“东京禁军都学得你这样的拳脚那也不白活了!”林冲还是低头赔不是:“小人不敢造次。”气得柴进直跳脚:我好好抬举你你还往后退;客人受了委屈你还不敢还手。他索性把一锭二十五两的银子扔在了桌子上:“二位比试比试谁赢谁就把银子拿走。”这银子既是诱饵也是试金石——要是林冲还不肯出手那就是辜负了柴进的一番心意。 当夜的比试林冲拔腿就上了场;“不到三回合”一棒就把洪教头打趴到了一丈开外。柴进哈哈大笑:“好功夫!”看着挺痛快其实背后全是算计:林冲一直没敢把真本事使出来——怕伤了人、怕得罪主人、怕坏了规矩——直到柴进拍板定局、银子上桌他才“将就”赢了一局。这一招“逼上梁山”既是江湖上的规矩也是世道太狭窄:你不够狠心世道就会对你下狠手。 离开了柴家庄林冲直奔沧州的牢城营去了。这流程跟武松在孟州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先是有犯人警告你“有钱给钱、有关系给关系”;然后是差拨索贿;最后见官营定夺。武松拎着拳头硬刚:“要打就打轻了我还不高兴!”林冲却摸出了十两银子递给差拨:“大哥您先拿着点小意思。”同样的地方两个人过法却不一样:武松是孤身一人敢拿命去赌;林冲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忍”字当先。最后结果倒是都挺好——林冲免了杀威棒分到了看守天王堂的轻差事;武松挨了一百棒也没皱眉——两人走的路虽然不一样但都被逼到了梁山上去了。 短短几天时间林冲从“忍”变成了“争”。在柴家庄上他是忍辱负重;到了牢城营里他也是低头认命;可等到陆虞侯放火烧了草料场、想置他于死地的时候“豹子头”终于发火了:“泼贼!我跟你没什么深仇大恨啊!”一把火、一把刀、一条血路——当命运把他最后的体面都给踩碎了“忍”字这块牌子也就被砸碎成了“争”字的利剑。从那以后江湖上多了个冷面杀手;而那个曾在酒馆里自称“微贱”的囚徒终于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梁山聚义厅的头一把交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