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有个地方叫青石老街，整天早上雾蒙蒙的，没几个人出门。老街里十几条巷子窄窄的，好像人的血管一样连在主街上。每家院门门口都挂着木板牌子，写着不一样的字。大家平时不爱串门，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唯独街北边那条青砖巷没人注意，它弯弯绕绕深不见底，像个被忘记了的老井。谁也说不上它转了多少弯，盖了多少院子，只知道越往里走，老槐树的影子越浓，剪纸的香味越重。你要是顺着青砖巷往里走十来个歪脖子的小巷，突然就会看到一扇朝北开的红门。那铜狮子环在风里叮当响，门神剪纸的盔甲像是要破纸而出。红门旁边的红砖院墙上刻着五个血红色的大字：银刀剪天下。院子西边墙边，一棵老槐树顶着大团花剪纸，颜色比全红还要怪。窑洞窗户上的窗花红艳得像新媳妇过门。槐树下有个银发老汉在教孙女剪双喜大团花。那老汉有银胡子、银睫毛、银剪刀还有金边眼镜，穿着白衬衫、西装裤和黑皮鞋，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老汉姓银，是剪纸界的头号高手，他把这三样宝贝随身携带。他觉得那些《鹿鹤同春》、《八仙闹东海》什么的都是小把戏。现在剪纸技术先进了样式多了可是没了味道，他就不剪了开始收藏金箔剪纸。胸口左边口袋里插着一把银剪刀，两边还挂着银龙——这是京城名匠王麻子亲手做的传家宝。银老汉靠着一张《天下第一福》拿下了“最能”的名号。康熙帝给孝庄写的长寿福笔画很窄，里面藏着很多意思。银老汉用几十把剪刀剪了六个月才做出和人一样高的金箔“天下第一福”。大福里面套小福，小福比蚂蚁腿还细。正字刻反字刻各有各的意思。整幅作品看起来薄如蝉翼却闪闪发光。 青石老街的人只赶早市，下午就没人影儿了。早上银老汉出去干活鞋底还有槐花蜜。走到青砖巷一半就遇见了刚收摊回来的瘸腿鞋匠铁蛋——刘天英。铁蛋从小没爸爸跟着妈妈长大，是个铁疙瘩摔不坏。现在靠修鞋过日子，住在巷子最深处两层四孔窑洞里面。院子里有棵枣树下面有张石桌刻着楚汉分界。最东边窑洞里面金光一闪吸引了银老汉的注意——桌上香樟木相框里躺着一只黑鹿。黑鹿的角、尾巴还有蹄子都是黑色的；嘴里衔着青草踩在祥云上；肚子上镂着蝙蝠后面是寿桃；每根毛都很细看着像在动。眼睛有两层睫毛像窗帘一样动。银老汉看傻了眼：这不是自己家里的宝贝吗？怎么会跑到铁蛋家里？巧媳妇出来解释说：婆婆临死前没给铁蛋留新衣裳就留了这只相框；铁蛋不怪妈妈没做衣服怪妈妈没教手艺给他学修鞋。 银老汉问能不能买这只黑鹿：“我就买了行吧？”巧媳妇抢过相框抱着说：“这是铁蛋的命！”。巧媳妇说刘家的香火不能断不能卖良心不能丢。银老汉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剪不断的东西。铁蛋提着修好的皮鞋进门阳光照在相框上——黑鹿全身金光闪闪。 青石老街还是老样子早起来晚睡觉中午没人声铜狮子环还在叮当响双喜大团花还在开“银刀剪天下”的招牌还是红的有人带着鞋子来有人空着手走有人把剪纸当饭碗有人把剪纸当命根子。 金箔和槐花混在一起吹着风福禄寿康的故事还在继续——也许下一位提鞋进门的人会带着另一个被遗忘的故事来呢。